“说到底,咱们种的因,结的果就该认了。如今,坦白跟练师父说,不怕练师父笑话,就盼练师父愿意帮这个忙。”
“这……”低头寻思良久,她终于给了答覆:“关于这点,我不方便插口。无论齐磊现在是什么性子,都该由他自个儿做决定。强留,未必是好。”
闻言,齐夫人不禁黯下表情,颇为失望,继而念头一转,这会儿,倒是对准了练如滟:“想必练师父是武功高强的女中豪杰,在江湖浪里来、浪里去的,难道,没想过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夫人的意思是……”
“倘若,请练师父在齐园当护院,不知算不算委屈?”留了她,也许齐磊就会跟着
待下。
“不委屈。”浅浅一笑,练如滟温声解释:“只是……虽然在齐园的日子肯定舒适得多,但诚如夫人所言,我过惯江湖生活,无论苦乐,总之,是我的选择。”
“这样啊……”齐夫人对她的回应并未着恼,却不免遗憾。
她补充道:“夫人放心,我说过要让齐磊自个儿决定,就不会多说什么。”
“练师父,谢谢。”齐夫人感激地握住她的手:“磊儿能拜你为师,是他前辈子积的功德。”
“夫人言重了。”
“打扰许久,该让练师父早点休息才是。”齐夫人起身告辞,未了,不忘再加一句:“刚刚的提议,还请练师父再考虑考虑。”
练如滟未答,仅是微微露了笑……
※ ※ ※
回家的日子是忙碌的,接二连三地接风小宴、洗尘大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些早在被齐福找到的那一刻,他就有所觉悟了,更何况,这是为人子弟应担的责任。
这天,拣了个大清早,他打算找师父溜去附近逛逛,不意在廊点间听见婢女的对话──“莲儿,你觉得那个练师父怎么样?”
“人是挺和气的,倒不算热络,只是……”“只是什么,你,决说呀!”
“天晓得,她是不是真会武功!小少爷称她做师父没错,实际上是怎样,咱们这些外人哪里知道啊!”那轻忽的语气……暧昧极了。
“莲儿,你这嘴儿太利了吧!不留口德,小心将来下拨舌地狱。”
“嗳,可不是我一个人怀疑,三少夫人房里的春菱、四少夫人房里的竹音都这么说呢!她们都认为,那练师父是小少爷在外头的相好,以师父的名义来齐园,是为了避人耳目!想那练师父,人长得这么美,应该早被娶回家藏着了,怎么会来教人练武功?!”
“唔,这样说来,挺合理的。”
“那当然!在外头结的相好,怕是成不了齐家的媳妇儿,先进齐园,就不怕未来的小少夫人说话了,以后,小少爷再想法子收做侧房,岂不是好?”
“嘿!莲儿,这就叫做‘齐人之福’呐!”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嘘,小声点儿,别要传人主子耳里。咱们下人看得明、想得透,可在主子面前,总不好乱嚼舌根。”
“这话说得倒是……”
听到这里,齐磊再忍不住,当下迈步而出,横了眉头坚了眼,提嗓喝斥:“你们胡说些什么?师父就是师父!”
“啊!小、小、小少爷!”两婢女同时一惊,血色尽头。
“不管你们怎么猜、怎么想、怎么以为,师父就是师父!什么外头的相好,嘴巴放干净点!”他是真的光火了。
低垂着头,嗫嚅地求原谅:“咱们……咱们知错了,小少爷息、息怒啊……”
“哼!”齐磊不愿多说,肃着表情离开了。
练如滟开门见着的是满面不悦的齐磊:“怎么了,一大早就绷着脸?”
抿紧唇线,齐磊抓起练如滟的手就往外走,同时撂了句:“不出去晃晃,我会被这里闷死!”
见他异于平日的行止,练如滟心底有数,也就暂且由他领着。最后,两人来到近郊的湖边。
惟觉清风徐来,散了蒸蒸暑气,撩起一阵水凉,原是初夏好景正长。
“闷在心里头的话,现在能说了吧?”练如滟先开了口。
齐磊抬眼向她,专注凝瞅,认真地说:“师父,咱们成亲吧。”
这话,该是花前月下的喜甜,但在他凝重的字句里,完全失了味儿。
她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问道:“成亲,不是解决事情的手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齐磊深吸口气,将今晨在廊帘间听到的对话尽数托出。
“就这样么?”她毫不讶异。
“这样还不够?”说到最后,齐磊仍是露了愠色:“她们论长说短的对象,如果是我,我可以无所谓,可怎么能让师父受这样的侮辱?!”
“我早说过,会有闲言闲语传出来。”练如滟微微一晒,眯着他的眸光,澄澈而柔亮:“不过,既然当时答应要随你回来,我心里头就备了底。所以,我不气,你也别替我恼,这样可好?”
温言软语在耳,齐磊感动于心,忍不住轻轻揽她人怀。“我不想师父委屈。”
“我知道、我知道……”喃喃的抚慰,诉在他的胸膛。
“咱们……”俊容终于浮了笑,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回酒肆吧!”
“回酒肆?”练如滟扬起螓首,微微露惊。
“是啊,难道师父不想回去么?”
蓦地想到齐夫人的希求,她敛了唇角:“你难得在家,多留一阵子吧。”
闻言,齐磊不由得一愣。本来,他以为师父听了会很开心……最后他还是低声同意了:“师父这么说,那……那就这么办吧。”
※ ※ ※
“听说白杨山的无涯道长有一套什么……什么破邪剑法,很厉害的,你瞧,要不要请他来齐园?”
“或者,法相寺的空智大师?”
“还有还有,听说那个星岩帮的楚星岩也挺强的,不是么?”
“这云家小姐,大嫂我是见过的,人美不说,琴棋书画还样样行。”
“还是,你喜欢小家碧玉型的?没问题,包在二嫂身上!”
“嗳嗳嗳,三姨有个表妹,烧得一手好菜,绣工更是绝妙,要不要我牵个线、充当月老儿呀?”
第二十七天。这是他回家的第二十七天。
齐磊面无表情地瞪着墙壁,脑袋快被纷至沓来的声音碾碎了。这些声音,就是他最近十来天的生活──爹、娘、兄嫂,几个人像是串了谋,一边不断邀请武林名流,一边忙着介绍各色佳丽。明明他对两边都说了无意,还是没能阻止他们的动作频频,而师父……想到练如滟,齐磊重重叹了口气。连续好几天,只有用膳时见得着师父,其余时间,根本就被大伙儿围着,直到深夜才放人。
不管了,就算师父已经睡下,今晚,他也定要瞧瞧师父!
灯烛已灭,果然师父就寝了。
齐磊一个深呼吸,左瞧瞧、右瞄瞄,轻迅地拉开窗兜子。然后,手一搭、身一撑、脚一跨,利落静悄地攀进房里去。
唉……怎么会是这样,他想见师父的面,竟得像偷儿贼子似的。可怜、可怜!他可怜、师父也可怜!
正当齐磊暗自长吁短叹之际,霍地一阵掌风袭来──“师父,是我,齐磊。”他惊得连忙喊声,让练如滟及时收了势。
捻亮了灯烛,明眸直睐着他:“这么晚,灯都熄了,你还进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还偷闯进来?”睨了眼,她撂了嗔问:“真做起采花小子的勾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