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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页

 

  “怎么这样看我?”杨梅疑惑问。

  “你似乎很在意他们,为什么?”

  “不过好奇罢了。这些人……看来很难成事,也很天真。”

  “所以你就同情心大起?”周枢扬眉。

  杨梅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闭嘴,低下头,再不肯说了。

  近半年的相处,周枢对扬梅最基本的了解就是她是一个很凉薄的人,对什么都不在意,对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所以大多时候无悲无喜,给人难以下手的无力感。

  所以此刻她的反应很不正常。

  不正常到她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不正常,就这样直白地呈现在他眼前。

  莫非……这些人里,有她认得的人?

  不出两个时辰,周枢就发现自己的猜测很可能成真。

  因为,杨梅居然放弃在当夜逃跑,白白放过那个大好机会,留了下来。并且开始尽心照顾他,在他开口说话时,不再是爱理不睬,反而显得热络起来。

  周枢心中感到有点呕,为着,她怕是为着什么目的、什么人,于是对他和善起来。

  对他而言,他周枢,就只有可利用与不可利用的差别罢了。她一点也不在乎他,不在乎他对她的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聪敏精明如她,才会“不知道”他对她有着一些隐隐的情愫。她这样的人,向来只知道自己在意的。至于其他不在意的,如果对她没用,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一点脑筋也不肯费的。

  第8章(1)

  “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什么叫做‘真正的名字’?”

  “就是最初、你父母赐与你的名字。”

  “最初的那个名字,从来没有人叫过。”所以不算是她真正的名字吧?

  “……就算如此,那仍然是你真正的名字。告诉我吧。”

  “……尘姐儿。那时,我母亲,就叫我尘姐儿。”

  “星辰的辰?”

  “尘土的尘。”

  杨梅忍不住想,如果她是以千金小姐的身分被养大,那种锦衣玉食、尊贵非凡,且无忧无虑的生活,会不会也让她变成像白清程或沈云端这样的人?

  天真、自大,很容易生气、也很容易得意洋洋,却以为自己是在快意恩仇?尤其是白清程,都已经沦落到不堪境地了,却还是能够任性而为地过日子。若不是她吃的苦头不够多,就是一直有人护着,根本没让她真正吃到苦。

  一个真正苦过的人,或许仍然愤世忌俗,觉得世上的人都对不起她,但肯定很能隐忍,心机也会被现实磨出来,做事绝不会只图一时快意,而没半点计算。

  真正知道生存不易的人,不会把快意恩仇列在第一位。先要做到保存自身,才能考虑其它。人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杨梅总是记住当年母亲临死前不断跟她强调的话——要她活着!无论如何,要活着。

  当要她活着变成唯一的渴求,不拘怎么活、以什么身分活,就可以想见其他人肯定是极为惨烈的下场,活命成了最大的奢望。

  母亲更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也不说,就是要她一心活着,不要求她去做她没有能力做到的事。

  当时家里发生什么事,她后来也从纪嬷嬷口中陆续知道了。

  而,在家里出事之前,她身上的故事,也一并说清楚了。关于她的真实身分,关于她一出生,就被判定了必须死亡——她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活下来而苦苦挣扎着。

  不被期待的出生,被置换的身分,然后是不断更换的身分与名字,一切都是为了想要活着。到后来,别说她对真实身世没有太大感觉了,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就算一辈子叫沈云端,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只要能让她活着。

  “这里。有你在意的人是吗?”

  昨天热热闹闹、喊打喊杀地吵了大半夜,最后以那样荒唐的方式落下句点。待一切平息下来后,接着是一名江湖大夫仔细为周枢看病,将他拖了好几天的低烧以汤药加以治疗。有没有效果另说,倒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长觉,其品质当然是称不上好的,但总算是这几天来真正入睡眠,多少得到了休息。

  一觉醒来,发现身处马车里,不知道是夕阳还是朝阳的柔光,正从半掀起的布帘外投射进来。杨梅端坐在角落的暗处,阳光照不到她,而她正安安静静地为他额头放湿巾子退热。

  周枢醒来,完全不用搜寻,便一眼望见她,即使她总是很习惯于将自己的存在感压低到让人无法察觉。

  见她不回应他的问话,于是又问:

  “回答我,你没有离开,是不是因为这些人你是认得的?”

  “我只是没有找到机会离开,外头人很多。”

  “说谎。”周枢轻哼了声,不客气地道。

  杨梅不语,低下头去。

  周枢就喜欢她这点,如果谎言被揭穿,就不再徒劳地狡辩了。

  昨日他在被带到另外一间治疗时,杨梅就被留在原来那个简陋得像杂物储放处的小房间。他与杨梅都很清楚,这些人主要的目标是他,至于顺便抓来的“沈云端”,或许偶尔可以用来威胁一下让周枢听话,或者顾忌着她的存在,而不敢轻易想要逃跑……事实证明,一个病歪歪的男子,你很难严肃地跟他谈什么条件,也不用花大力气去防范他可能逃跑。众劫匪这几天全看清楚了,这周家三少爷的身子简直比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还娇弱,逃跑这种高难度的事,他干不来。而,对劫匪而言,真正高难度的任务是——不要让很有利用价值的周少爷给不小心病死了。

  一个病弱的男人、一个利用价值几乎没有的千金小姐,再加上劫匪们已经与同伙会合,人多势众胆气大,又地处荒野,自然会觉得这两人就算并不严防死守,也是插翅难飞的。

  昨夜真是个逃跑的好机会,而且由于杨梅这个肉票并不重要,如果她逃了,正在赶路中的这群人,若是一时没法抓回她,那么就会放弃,然后尽快离开,不会为了她浪费时间。

  周枢昨夜就隐隐知道她不会离开——他倒是没有想过她可能会逃不掉。对她的认识虽然还不全面,但对她的能力却是有着很大的信心。光知道她不会离开是不够的,他还想从她口中问出为什么,而再也不愿纵容她的沉默。当然,眼下,他是有底气的,身为一个长期被冷待的贵公子,突然涌起一股解气的感觉。

  “这些人里,有谁引起你的关注了吗?”周枢好整以暇地问着。如果现在手边有一把折扇,他肯定要拿出来装模作样地扇杨才好。

  杨梅没看他,低头将巾帕浸入水中,像是专心忙着,没空与他聊天。

  “我猜对了,是吧?”

  她手一顿,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在瞥见周枢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时,杨梅当然知道没瞒过他。但那又怎样呢?她不承认,他就只能胡猜。猜对猜错,她都不会给他正确答案。

  “昨日,那位白姑娘自报家门之后,你就一直关注着她。”周枢以极轻的声音低道。这样的音量,不会教外头的人听到,所以他趁此机会与她谈一谈,当他们离目的地愈近,会被看管得更严,而两人一定是分开关押的。

  “我猜,你与白家,是有关系的吧?”

  “很轻率的猜测。”杨梅将湿巾子折好,贴上他额头。

  “别着急,我只是猜,并不会卜算。”他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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