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内务多半是娘子军在决定事情的,官应熊向来鲜少吭气,可今儿个他实在是太开心了。
官至宝先瞧了眼父亲才缓缓地开口,「首先我要说的是,没有『蛮童症』,我根本就……没有生病。」
此话一出,哗声四起。
同样是站在角落的乔东风轻咳讪笑,他别过俊脸,将视线投向挂在墙上的骏马图,佯装没有看见那些向他投射过来的质问眼神。
「别怪东风……」
官至宝的话再度将众人视线拉回来。
「是我拜托他来帮我的,还有四喜……」此话一出,他身边的侍童跟着垂首。「也是我逼他陪我一块演戏的。」
「为什么?」
首先回神的是官盼弟,玉眉颦锁,对于么弟如此折煞人的恶作剧无法苟同。
「十二,你明明知道咱们官家个个拿你当宝,你向来懂事,又懂得体贴人的,怎么会……」
「因为她!」
官至宝将视线转投给郭虹珠,目光坦直。
「我曾多次向娘亲及姊姊们提起,说想设法退了这门亲事的,但妳们却怎么都不许,而当时的我……」
看见郭虹珠变得惨白的小脸,他不禁心中生愧,停了一下才开口。
「一来是不想由我这边出口,怕伤害了郭姑娘,二来是忌惮着相府的权势,怕退婚会惹恼了郭相爷,损及官家日后的商脉及生意,所以我只得诈病,想藉此解除婚约,却没想到妳们只是和郭家延了婚期,就是不肯放弃……」
官家五娘,亦即官至宝的亲生母亲由人群中跳出,迎面给了儿子一个耳光,表情冷冽及愤怒。
啪地一声,整座厅子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官至宝打小到大,人人捧在手心,加上他向来听话懂事,打小就是人见人爱,别说是当众被掴了,就是被大声骂过或是打打手心,都不曾有过。
「别再说了!亏你自小饱读诗书、知书达礼、听话懂事,今天你当众说这些……」五娘将担心的目光投向那苍白着脸、微颤着身体的郭虹珠,「是想逼死她吗?」
「娘,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官至宝无悔地承受那记巴掌,神情仍是无悔。
「还有虹珠,对不起!我不能和妳在一起是因为不能害了我们,我对妳始终只有像妹子一样的感情,这句话我三年前就该说了,却因顾忌太多,一年拖过一年,我承认我贪心,为商者的贪心,既想圆满解决,又想维系与妳父亲之间的良好关系,甚至还想着用诈病的方式,来让妳对我主动放弃,却没想到妳对我真的很好,是我没有福气……」
荒谬!
角落里的季雅闻言垂下视线,将原是给官至宝的怜悯及心疼,转给了郭虹珠。
因为他这些话,几乎就和当初洛伯虎要求分手时说的一样。
此时郭虹珠的心情,她能够了解,而也因为了解,所以她更加不能原谅自己了。
都是她的错,害得虹珠也和她当初一样,尝到了如此的椎心之痛,都是她!
「我不要对不起!」
郭虹珠站起身,甩去了那乍然被伤害时所流露出的荏弱表情,重拾往日的骄气。
「我只要知道原因,既然之前你都可以隐忍下来了,那为什么现在你不能为了我、为了你的家人继续忍下去?」也许可以弄假成真,只要她不放弃,那么总有一天他会被她感动,继而爱上她的!
就算他要继续装痴扮傻当个蛮童,她也愿意等待的。
因为要有等待,才能有希望哪!
但现在他如此绝情地当众要求毁婚,叫她怎能接受?天知道,她用了三年的时光成长、学习,为的就是想要当他的妻子呀!
「先前可以忍是因为那时候我心中还没有人,但现在不同了,我已经爱上一个人了,我不想让她再陪我继续演这种荒谬的戏了。」
此话一出,哗音再响,官至宝恍若未闻,只是坦然地将视线转向那头低垂得几乎要黏到地上的季雅。
「那个人,就是我的夫子!」
尖叫声此起彼落,甚至还有人晕了,突然一道红影闪过,是双手紧捂着小脸,哭奔着出厅的郭虹珠。
听见声音,乔东风将游移在墙上的视线收回,皱皱眉头追了出去。
顿时,一群女人忙着帮晕了的人掐人中、握掌心、捏鼻头,当然也没忘了顺道将怨恨的目光,射向那引起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
「该死!」有人咬牙切齿,恶骂出声,「珠珠说得没错,『蛮童症』不算啥,『恋夫症』才是真的致命,是咱们瞎了狗眼,引狼入室……」
「本事真好!一点也瞧不出来,顶着一副乖巧文静的外表,骨子里却是个荡妇淫娃,肯定是眼红咱们官家的产业,所以想尽办法混了进来……」
我不是!
我不是的!
我也不想的,我们的动心只是中了蛊而已,我也是受害者的,我不要爱了,我不要喜欢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季雅缩身捂耳不想听,但那些恶毒的宇句,却彷佛自有意识地,从四面八方硬是钻进了她的耳里。
官至宝试图用眼神吓阻这些伤人的话语,却因女人太多,压得住东压不住西,管得住前就管不住后。
至于官盼弟,她原可开口让大家都安静下来的,但她没有,她睁着一双冷瞳,瞧热闹似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哼!她也想骂,但不消她费力,自然有人会帮她出气。
「还什么夫子呢?我呸!假道学,天底下有哪个夫子会不要脸地去勾引自己的学生的……」
「亏虹珠还认她当义姊呢,这个单纯的丫头,掏心挖肺送给了一个禽兽……」
「这种弟媳妇,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要!」
「我也不要!我不要这种一肚子坏水的亲戚,虚伪嗯心……」
「够了!妳们不要,我也不要了!」
轰雷一记,沉吼一声。
官至宝大步跨出人群,他走到季雅身边,将只会死命地闭眼捂耳咬唇微颤着的季雅抱进怀里。
够了,她受够了,而他也是!
抱着季雅,他转身面对着所有家人。
「我今天会说这些就是为了不想再委屈她,让我们爱得正大光明,但如果要让妳们接受我们的相爱是如此困难的事情,那么我只好放弃,放弃妳们!也放弃这个家!」
不再言语,官至宝大步地跨出了大厅。
「至宝!」
追出来的是官盼弟,临出门前还没忘了叫人去看着父亲,怕他气坏了身子。
「你不要再胡闹了!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家里,你扛在肩上那与生俱来的责任。」
官至宝没有回头,嗓音有些疲惫。
「七姊,我没有胡闹,也很清楚自己的责任,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宁可装病而不愿意和大家当面决裂,我整日顾忌着妳们的心情,但我的呢?可有人考虑过了?还是说……」
他冷嗤一声。
「这事又得靠开会举手表决来做决议?决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妳又怎能妄想用一个死的决议来左右一个活人的心?够了,七姊,我是认真的,只是大家不认可而已,既然达不成共识,那么我也只有离去了。」
话声甫落,官至宝快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官盼弟微愕的眸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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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雨点打在车篷上的声音滴滴答答,有些吵。
官至宝先掀帘吩咐坐在前头,戴着雨笠的马车夫将速度放慢,再将视线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