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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席后坐计程车回家,勤勤又感喟:竟没有人问她拿电话号码。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一径走进书房,也不开灯,脱了鞋子,坐下发呆。

  “还没到十二点就打回原形了?”

  勤勤笑,这是她母亲打趣她。

  “玩得开心吗?”

  “非常好,酒与食物都精彩,但是,母亲,我发觉我完全不需要男伴也能快活地吃喝玩乐,多么可悲。”

  文太太一怔,笑出来。

  “有没有碰见活泼的男孩子?”

  “有,但也许他们都不喜欢红衣女郎。”勤勤叹口气。

  “不要紧,慢慢来。”文太太拍拍女儿膝头,“上帝一早就准备好了,他把所有适龄女孩排成一行,每人配给一只盒子,盒内装满喜怒哀乐,名利得失,婚姻恋情,分量各有不同,但式式具备,每个女孩子都得到一盒,那就是她的一生际遇。”

  “什么,”勤勤正在脱衣裳,“没有商量余地?”她大吃一惊。

  文太太微笑,“恐怕没有。”

  “我的盒内有什么,他怎么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文太太微笑,“据经验所得,盒内通常没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勤勤把纱裙挂好,“可不可以换,也许可以同其他女孩交换。”

  文太太大笑,“你们这一代门槛比我们要精得多。”

  勤勤坐下来,“我要成为一个名画家。”

  “即使要你拿其他一切来换?”

  勤勤不服气,“男孩子呢,他们又要不要轮候盒子?”

  “他们是盒中内容一部分。”

  “咄,多轻松。”

  “睡吧。”

  勤勤说:“从今天起,我简直不敢开启任何盒子。”

  她洗把脸,即上床睡觉,她唯一的化妆品,是一管口红。

  第二天她把衣服还给杨光。

  整个上午,为一篇小说画插图。

  勤勤画得很用心,先娱己,后娱人。薪酬已经够菲薄,再做得不开心,损失更大,不如高高兴兴地尽力而为。

  杨光走过来看她工作,她心想,将来这“杨光”不知照在谁身上?

  还有,他不知藏匿在哪一只盒子里,交到谁的手中?

  越想越玄。

  这样,工作才不会累。

  下班返家,王妈来替她开门。

  王妈悄悄地说:“有客人在等你。”

  “妈妈呢?”

  “出去了。”

  “客人是谁,你怎么放陌生人进来。”

  “我看得出什么人是什么人,数十年来没出过纰漏。”

  勤勤连忙放下公事包,“怎么不见人。”

  “噫,我叫他在客厅坐。”

  勤勤狠狠地瞪王妈一眼,到处找客人。

  瞥见画室门敞开一角,她已知道他在哪里,连忙走过去。

  客人背着门,在看她的画。

  勤勤认得那个身型。

  没有谁穿这样普通的大衣会穿得这么好看,这是檀中恕。

  他来干什么,为何全无通报,何故到处乱闯。

  勤勤并没说什么,她静静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画,她看他背影,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他缓缓转过身子,发觉勤勤就站在他身后,原来想给人意外的他,倒先意外起来,怔住了,一句话也没有。

  勤勤向他点点头,也不说话。

  过一会儿,他轻轻咳嗽一声,“这都是你的作品?”

  勤勤点点头。

  他说:“颇有个人风格。”

  勤勤把双臂抱在胸前,“我自己却觉得杂乱无章。”

  “我不认为如此,很明显你颇喜欢用这只蓝色。”

  “是,但并没有带来希望,不过去到哪里是哪里。”

  檀中恕用拳头遮住嘴巴,他一定在笑,很少碰到这般痛痛诋毁自己作品的人。

  “我并没有太多的天分,我只是非常非常喜欢画。”

  “世上真正的天才并不太多。”

  “有些人真幸运,根本不用于锤百炼,越炼越精,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做这一行,快、狠、准。”

  “你认识这样的人才?”

  “同学中有几个是,早已取到奖学金到外国去发展。”

  “那还言之过早。”

  勤勤习惯不开书房灯,作画靠的是天然光,他们两人站在黄昏的光线里,渐渐只看得见对方一个轮廓。

  勤勤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动,客人会得跑掉。

  只听得他说:“比较喜欢水彩吧?”

  勤勤据实答:“原料比较便宜。”

  他点点头。

  勤勤终于说:“檀先生上来找我,可是有事?”

  “我只是路过。”

  勤勤略觉失望。

  “也该告辞了。”

  勤勤退开一点点,让他走出书房,一直送他到大门口。

  他下楼时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讲,但是终于只说再见。

  勤勤回到屋内,伏在露台上看他走向在斜路上等着的黑色大车。

  王妈走过来抢白她:“乱放人进屋?我认得这部车子。”

  勤勤转过头来对王妈说:“嘘。”

  刚才她回来可没看到车子,只见司机下车替他开车门,咦,车里有人。

  是位女客,黑色的袜子,黑色的鞋子,他上车,她让一让身子,他坐到她身边,他关上车门。

  车厢内一片静寂。

  她轻轻问:“你看清楚那女孩子?”声音低弱。

  檀中恕点点头。

  “是否理想人选?”

  “她长得非常漂亮,作品却十分普通。”语气惆怅。

  “没关系,可以慢慢培养。”她安慰他。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戴着黑色长手套,芽着长袖衣服。

  “文勤勤与你真像。”

  她轻笑,“你怎么会知道,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小了。”

  “画廊职员在春茗那日见过她,都这么说。”他敲敲前面的玻璃,叫司机开车。

  车子这才缓缓驶下斜坡。

  勤勤一直伏在栏杆上,正奇怪车子怎么停着不动,看着它驶远,才回到客厅去。

  王妈说:“真是位怪客。”

  勤勤很少有同王妈意见相合的时候,这时也不禁说“是”。

  “他来干什么?”

  勤勤说不上来,他说他路过,有几个人跑过别人的家会走上去坐着干等。

  勤勤觉得他是来看她的,不是探访,而是看。他的目光在她面孔上搜索,眼神出奇的温柔,甚至带一丝凄婉的味道,勤勤不明所以。

  异性的目光有许多种,但这一种,勤勤第一次接触到。

  一定还有下文。

  她取过外套。

  “喂,太太就回来,立即要开饭,这会子又去哪里野。”

  “我去如意斋,给我留菜。”

  勤勤决心向瞿德霖打听打听消息。

  每次去都为着借贷,勤勤根本没有心情打量地理环境。

  这次她站在翰林街,朝如意斋看过去,才发觉它整个向街的铺面是一块大玻璃,店铺里一举一动,兼夹所有陈设,街外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喏,瞿先生正在招呼一位洋客,捧着一只不知朝代的花瓶,正在努力游说,而瞿太太,坐在小小书桌前算帐,勤勤正好看到她的侧面。

  那一日,她前来举债,不是坐在瞿太太对面吗?倘若站在这个位置,不正可以看到她神色尴尬苦苦哀求吗?

  勤勤像是想到关键上,但却不懂开启弹簧锁,呆了片刻,走到横街去,买了一大篮水果,挽着上如意斋。

  洋人已经离开,瞿老板在数钞票,看到勤勤,有点意外,生意人最拿手随机应变。立刻呵呵地笑着招呼。

  瞿太太也搭讪说:“请坐请坐。”

  勤勤恃着年纪轻,索性开门见山:“瞿伯伯,我想问你,檀中恕是什么人。”

  “他有没有把余款付你?”瞿德霖何尝没有好奇心。

  “我怀疑的不是这个。”

  瞿德霖说:“我也不担心,我只是奇怪那日他是怎么跑进店里来的。”

  与勤勤的想法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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