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非要出现?因为知道她有了孩子,他想当好父亲?
他怎会知道这件事?是翠屏吗?此生翠屏变聪明了,她不敢回武安侯府,拿这个秘密投奔卓离?
未秧并不知道自己猜错了,翠屏确实回到武安侯府,遭苏继北灭口。
可是他与周家已经定下婚盟,他来所求为何?
求她作为妾室、进入护国公府大门?不要啊,她不想闯进另一个女人的世界,分走他人的幸福。
用力推开他,她想要离开,却听见他哭喊一声娘,这声呼喊让她无法迈开脚步——因为他声音里头满满的无助与痛苦。
「……我很恨苏继北,我时刻都想杀他,但是未秧那么可爱,怎么办?我想要她的温暖……不对,不能忘记那些枉死的生命,他们是父亲用生命护卫的子民……娘,我好冷,我好痛苦,我好伤心,我好爱未秧……」已然酩酊大醉的他全然忘却未秧不是苏继北亲生女儿的事实,只一心深陷在失去家人的痛苦之中。
他爱她?她不仅仅是手段?
不可以,现在不能再讨论这个,他已经和周家建立关系,他已经是周萍的夫婿,她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不需顾虑他冷不冷、痛不痛苦、伤不伤心。
推开他用力跑开,可是仅仅短短几步,她停下脚步。
终究无法置之不理,无法放任他的痛苦……恨恨转身,她使尽力气将他从地上拽起,但他太重了,反倒将她扑倒在地,他抱紧她,头在她颈窝蹭着。
「哥哥,我累,你们好坏,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堂堂的大英雄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她心酸鼻酸,眼泪汩汩流下。
重活一世,知道父亲做过什么恶事的她,心里对卓离有怨却无法怀恨,她很清楚他不是天生冷酷,只是必须逼自己冷酷,他也有心有肺也想要爱人,但身世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肩负着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
他不是坏人,她也不是,只是老天爷不安排他们成为眷属,所以她远远离开了,她祝他幸福了。
就这样了断不是很好?为什么他要追过来,为什么要让她这么挣扎?
心累的呀,她早就不敢追求爱情,早就不幻想幸福,她只求安稳把儿子养大,偏偏天生霸道的阿书出现,偏偏熟悉的疼爱宠溺让她再度沦陷。
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卓离,她气恼……恨恨捶几下。「谁让你来的?搅乱一池春水好玩吗?」
他还在哭还在说话,喃喃地不断道歉着,对母亲、父兄也对未秧,他对不起全世界的人,他恨的苏继北死了,现在的他最恨自己。
她该硬起心肠的,可是他声声句句的抱歉让她心好疼……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卓离看着静静坐在床侧的未秧,直觉一笑。「我儿子呢?」
未秧冷冷回应,「那不是你儿子,是我的儿子。」
一愣,怎么了?她心情不好吗?卓离问:「你后悔了?你不要我这个相公?不行啊,你已经答应过我,我会想尽办法逼你实现承诺,因为我天生霸道。」
他还在嬉皮笑脸,可她笑不出来。
未秧把带回来的人皮面具往他身上一丢,怒气冲冲。「你逼不了。」
看着人皮面具,他往脸上摸去,死了……东窗事发,她全都知道。
「把你的行李收拾收拾回京城去!」她使劲儿要把他从床上拽下来,不愿牵扯、不肯心软,她不想让自己再为他所动,她不允许任何的藕断丝连。
他顺着力道朝她扑过去,手臂一勾揽住她的纤腰,身子旋转,连同她一起躺回床上,手脚俐落地卷起棉被往两人身上裹,打定主意耍赖到底。「不回。」
她想推开他,但身子落入魔掌,动弹不得,她鼓起腮帮子,怒道:「这里是我家,我要下逐客令。」
「逐客令不接!」痞上加痞,他无视她的怒气。
她恨恨踹他,但棉被里空间有限,她的踢踹没有太大威力。「你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是你封锁了我们之间的所有机会,你我就该形同陌路。」
「你已经给我第二次机会,这次我要要牢牢拽住。」
「第二次机会是给阿书的,不是给卓离。」
「阿书就是卓离,琴棋书画,阿琴、阿棋、阿书是娘给我们三兄弟取的乳名,我没有骗你。」
清贵家族的子女偏生下嫁武官,学了一辈子的东西没有红袖添香的机会,只能拿来给儿子做乳名,权当慰藉。
「没有骗我?那你干么戴人皮面具?」这人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如此高强?
「不戴,你会让我留下、重新给我机会吗?你不会!所以这不是欺骗,而是因地制宜。」
「你还有理了?」
「我没理,对不起,我错了。」
「不!错的是我,是我没弄清楚情况就一头栽进去,错把你有目的的好当成真心欢喜。该认错的是我,但我幡然觉悟了,求求你放过我吧,陈年往事就当我年幼无知行不?」从未说出口的怨慰,泄愤似的她一口气全说了。
人可以傻一次,不能傻一世,她再不允许自己蠢昧。
「你年幼,我不年幼,你无知,我不无知。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喜欢你,多不想离开你。在那段晦涩的岁月里,你是我唯一的温暖与甜蜜,我不想放过你,你是我想要一辈子收在心底的女人。」
他喜欢她?能相信吗?她曾经的认定被他一脚踹翻,如今她反思自己、说服自己,认定他从未喜欢过自己。
可是他又伸脚了,又要再度踹翻她的认定?她跟他有仇吗?
「胡说八道,如果我是你唯一的温暖甜蜜,你怎么舍得对我这么坏?」受伤的经验记忆犹新。
「对,我总是矛盾、总是失控,我想要对你好、再好、更好,深怕自己不够好,你就要离开,那么我唯一的光明将要熄灭。但你又是苏继北的女儿,爱上你让我满腹罪恶,我觉得对不起亲人、对不起濮城百姓,于是我只能一边爱着你却一边恨着自己。」
「我想为家人报仇,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会得偿所愿,但失去父亲与身分地位的你将会恨我毁了你的世界。」
「我们注定是仇人,仇恨将会持续鞭笞我们,即便你再喜欢我、我再爱你,我们之间的感情早晚会承受不住仇恨的压力,于是我阴晴不定、反覆无常,我想靠近你却又害怕靠近你,你伤心、我难受,我到处给你买礼物,尝试补偿些什么,却又害你陷入更深。」
他说得那样真诚,难道是真的?她真的在他心底占了位?
未秧咬牙,她不想理解却理解了,是,她明白……经历过一世,她全都清楚明了,所以无法怪罪。他与她天生无缘无分,他们本就是两股不该交织的线,所以她放手,所以她不让自己回头望了呀。
「你来找我那天,周萍悬梁自尽了,我不得不同意与周家结亲。说实话,应下这门亲事多少带有几分自暴自弃,因为新娘不是你,我和谁成亲都没有关系,何况我早该与你划清界线,是我的贪婪和欲望让我明知道没有结果却非要把你留下。」
「我知道一旦你离开,幸福与我再无关系,但逼着你与我纠缠,会害你一辈子痛苦,我复杂、我矛盾,我用恶毒言语把你推开,我让你很伤心对吗?」
原来他与周萍的关系从那么早就开始?
她不知周萍为什么要悬梁自尽,不过那次他说的话……是的,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