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九弦知她心意,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方家吞进去的、早晚会吐出来,如果他们再敢招惹你,我会让他们学会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苏时秧看向连九弦,蹶起的嘴唇松开,笑着点头,知她者莫若连九弦。
见妻子展颜,连九弦说道:「这件事我会交办下去,很快就能处理好。」
一家人都满意,苏时秧靠进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际绣图丑得无法言语的荷包,说:「真想快点看见姊姊。」
「会的,很快就会看见。」
不久后,苏夫人病亡,妹妹、妹婿前来奔丧,揭开皇后娘娘的身世,于是姊妹俩改了姓氏,成为楚时秧与楚未秧,再没有人能以「罪臣之女」四字来诋毁皇后娘娘。
皇帝正式拆掉武安侯府牌匾,无论曾经是英雄还是叛国者,苏继北将逐渐泯灭于世人心中。
做为皇后的亲生父母,皇上封楚麒为平安侯,并将武安侯府赐给楚家,平安侯虽是虚衔,但以皇帝对皇后的宠爱,想上前巴结的大有人在。
只不过两夫妻行事低调,不愿给女儿添麻烦,因此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应酬、不收礼,不在京城贵户的宴席中争出头,他们与过去太后娘家承恩侯府的作为大相径庭,得到名士的赞扬。
第十一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1)
未秧发现,清晨醒来,阿书就不见人影。
她抱着儿子到处找人,可怀里的皮小子不安分,扭来扭去,他被亲爹带惯了,不耐烦娘的温柔怀抱,他想要飞高高、想要爹爹背兵法……
说到这个真是奇了怪了,起初还没事,三字经也能把小熹给哄睡,后来接连几天,他发现兵法不见了,从那之后,每次阿书背三字经时他就闹腾不已,非要换上兵法才肯安静倾听。
她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阿书笑说:「看过刚破壳的鸭子吗?」
呃……没见过,长在侯府里,她只见过切成片的鸭子,来村子里视野倒是广阔了,终于看见长着毛的鸡,至于鸭子……别怨她见识浅薄,到现在还没看过。
「鸭子破壳那刻,第一眼看到谁就会认定谁是娘,从此就跟在对方的屁股后头。」
「如果第一眼看见的是鸡、狗,也会跟着走吗?」
「会。所以小熹最早听见的是兵法,便也认定它才是王道。」
总之今天儿子吃饱了还是不肯睡,咿咿呜呜地闹着,闹半天发现闹不出爹爹,他就放声大哭,把刚喝下肚的奶全给吐了。
未秧心急,抱着小熹满村子找爹,可找来找去都不见踪影。
幸好娃娃就是娃娃,年稚体弱,终于哭累了,靠在未秧怀里,双眼微眯就快要睡着。
返家的路上,遇见从山上猎兔子回来的邱大叔,他迎面走来,未秧发现他一只眼睛青了,怎么回事?撞上树干?
邱大叔一看到未秧就急忙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魏娘子就低低头,去把人给哄回来吧。」
「我们吵架?没有呀!」未秧一头雾水。
「没吵架?那也太奇怪。」
未秧忙问:「邱大叔在哪里见到相公?」
「在山上那棵大松树底下,我见他一个人喝闷酒,走过去问了几句,他都不搭理我,看那模样怕是要醉了,我想把他扛回来,没想到……」他摸摸自己的眼睛,一阵疼痛。
大松树?那里恰恰是齐叔叔划下的界线,生产前爬山,阿书经常陪自己走到那里。「多谢邱大叔,我马上过去把人带回来。」
未秧赶紧把儿子抱回家,轻轻放进摇篮里,见他熟睡,叮嘱徐大娘几句,忙不迭上山。
果然她在大松树底下找到人,他醉了,醉眼迷离的他靠在树干上,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着。
未秧看一眼酒坛子,坛子本就不大,里头的酒还剩很多,这么点酒就醉了?轻轻一笑,酒量这么差啊,如果有人想对他不轨,两杯酒灌下去就成事了。
她蹲到他身旁,低声说:「我们回去吧,儿子想爹了,没有你的兵法,他闹着不肯睡呢。」
他摇头晃脑看她,目光似乎不在她身上,而是穿透她看向远方。
「回吧,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她想把他拉起来。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见他又点头又摇头,傻气的憨样儿让人想笑。
突然,他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她怀里,哽咽说着。「娘,对不起,我没护好爹和哥哥。」
陡然听见这句,未秧心酸,他负载着多少沉重啊?他怎么能护好父兄,应该是父兄护着他才对,可他这么伤心……肯定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吧。
轻摸他的头,缓拍他的背,她重覆说着,「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知道你很努力,你很厉害。」
他哭了,突然间放声大哭,那副无赖模样和小熹很像。
「我好恨……恨自己软弱无力,我应该勤奋练武,应该熟背兵法,应该听话、应该足智多谋,那卓家就不会灭门……」
心,被什么东西给刺伤,一阵锐利的疼痛。
未秧手抖了,他说卓家吗?不是吧,是她听错了,他说的是……不是卓家又是什么?莫名的不安升起,她隐约害怕着。
今天是……十一月初八?
天哪,是十一月初八,是濮城百姓被屠、卓家灭门的日子,不喝酒的卓离总在这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
十二岁那年她闯进去了,亲眼见过一次,清醒后卓离大怒,打了身边的小厮,从那之后每年的十一月初八他都会闹失踪,她知道的,他没有失踪,只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喝酒。
他讨厌自己的酒量,他说身为武官应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厌恶自己不像爹爹和哥哥,他鄙视自己、厌恶自己,他认为自己应该和父兄、母亲一起死在那场屠城战役里。
「我……躲在桌子底下……苏继北的大刀把爹爹的头砍断了,骨碌碌……头滚到我跟前……死不瞑目啊!他在气我,气我武功不行,气我不能跳出去杀死苏继北……又哭了……濮城千万百姓在哭嚎……火好大,熊熊大火把所有通通烧光……好热……好冷……」
心咚地掉下深渊,她没有听错,所以……
捧起他的脸仔细观察,推开他额前碎发,终于找到了,找到皮肤与发际间的一道缝隙,掐住那一点点翻开的皮肤往下撕,随着人皮面具被揭开,卓离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眼前。
想哭的冲动卡在喉间,她错了,错在掩耳盗铃,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她应该找个人问问清楚,那日来村里的贵人去了哪里,方能放下心,可是她没有,不敢说、不敢问,认为外头风平浪静,世间就真的岁月静好。
其实,她隐约知道的对吧?天底下哪有那么相似的两人?
都喜欢吃糖,都不善饮酒,都会吹箫,都不喜欢四书五经只爱兵法,都有很多钱……她根本就可以串连起两个人,可却自私地拒绝这份联想。
因为她恋上阿书的宠,依赖上阿书的肩膀,所以她不敢追根究底,更不敢承认两人有许多地方相像。她把重心放在「儿子需要这样的父亲」,放在「他需要亲人与关怀」,她刻意忽略让自己害怕的点,然后毫无悬念地陷下去。
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他都说得那样清楚了,她只是他靠近父亲的手段,所以她知难而退,所以她不再纠缠,各自安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