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与母后感情深厚,母后在我两岁时病殁,从此父皇郁郁寡欢,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连朝堂大事都是随意应付,直到太子哥哥十五岁,父皇征询过太傅意见后就令太子监国,从那之后朝政就落在太子哥哥头上。」
两手支在后脑杓,回想那些年文武百官对他们赞誉有加,都说兄弟三人齐心、其利断金,他们也认真相信。
他们一起早起,一起上朝、一起下朝,一起在御书房里讨论朝政,他们都喜欢这样的一起,也都盼望着这样的「一起」能够天长地久。
他们看着父皇的欣慰,说:「父皇什么事都别管,只要负责开心就好。」
他们真心希望父皇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哪晓得会出现刘达和吴青子。
「既然感情深厚,又怎会有詹忆柳?」
「百官联名上奏道国不可一日无母,詹忆柳在那年进宫,刚入宫时只是个小嫔妾,刘达怕她委屈,竟自宫当了太监。几番奇遇、几度计划安排,他慢慢成为父皇心腹。」
「他为詹忆柳牺牲这么大?」真爱,绝对的真爱。
「为詹忆柳牺牲?未必。」
「什么意思?」
「詹忆柳曾对他说,九桢是他的亲生儿子。」
「怎么可能,她明明说……」
「同样的话,她对刘达、苏继北、吴青子都说过。」
太震撼!怎会发生这种事?「他们都没有怀疑过事情真伪?」
「没有,九桢长得像詹忆柳,与他们三人都不像。」
「厉害,她竟然能说动三个男人为自己的太后之位铺路。」
「所以永远别看轻女人,女人的野心足以撼动朝堂。」
「太子是怎么死的?」
「我重伤被送回京城时,太子哥哥已经逝世,太医说燕国屠城、无人生还的消息传来,太子哥哥神魂俱裂,一场风寒,他没撑过去。」
「真的是风寒吗?」
「不确定。」
「因为也找不到证据吗?」
「京城与濮城不同,参与的人太多,会有证据的。」随着他羽翼渐丰,朝堂局势逐地稳定,那些人张大眼睛等着吧。
她握着他的手,认真说:「善恶到头终有报,我相信没人能逃过天道循环。」
他笑了。「我也相信。」
她重新躺下来,他却不想她的手松开,于是握住,拉到胸口贴着。
「那个第三百四十二条规则的蟋蟀荷包……」
「有故事?」
「没有,但它是我母后亲手做的,四个,一大三小,给了父皇和我们三兄弟。我让你多做几个,做了吗?」
「做了做了,我已经让薛金转交。」她很认真对待他的指令。
「那是你做的吗?」他斜眼看人,面有不屑。
呃……他不会知道什么吧?应该……不会吧,赌一把!「是啊,那可是我呕心沥血、精益求精、竭尽全力做岀来的完美作品。」
哼哼,他冷笑两声。「母后的女红很糟,绣出来的蟋蟀需要认真辨认才能勉强看出来,和你做得很像。」
意思是她歪打正着?她苦着脸问:「我做的荷包和先皇后很像……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吗?」
厚脸皮的家伙!他呵呵大笑。「可以。再说一次,薛金交上来那些,是你做的吗?」
他这么喜欢打脸?她不回应,片刻后干巴巴回答。「这几天有空就做。」
「阳奉阴违的家伙。」他批评她。
「谁晓得王爷有特殊癖好,不爱大餐却喜残羹剩菜。」她闷了。
「还知道我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不知道。」
「你没认真看书,有七百零八条呢。」
「认真看书的那个已经用上香露了。」苏未秧皱皱鼻子,不怕死就去找桃香啊。
「自己不上心还埋汰别人。」
「整个后院对王爷上心的还少啦?明儿个刻牌子去。」
「刻什么牌子?」
「绿头牌,以后每晚翻一块,如果王爷身体强健,很快就会儿女成群。」
「行,我天天翻你。」
「要雨露均沾。」
「雨露不多,无法共享。」
「妾身豁达大度,不介意让贤。」
你来我往、一句接一句,新婚夜里,新娘新郎光说废话了。
苏未秧一笑趴过身,想问问香露的成分,却发现他的呼吸声重了。他也累了吧?看着他的睡颜,舒坦、安适,眉心纠结散去。
背负深仇大恨,时刻与仇人周旋,这样的日子……很辛苦,十六岁的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伸出没被握住的手,指头顺着他的眉毛缓缓描画,没有原因地,她笑了,画一下两下,她顺的不是他的纠结,而是她的。
她听完他的故事,现在轮到他来听她的心声。
沉下嗓子,她小声说:「其实我很惶恐。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父亲母亲对我而言都是陌生,我什么都不懂就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我没有自信可以应付这一切。
「所以谢谢你,你让我动荡的心有了落地点。我知道对于自己你也是陌生人,但是你让我感到安全,以后我们好好合作吧,我会努力帮你,也努力找回过去的自己……」
说着说着,她打个呵欠闭上双眼,安心的她安心入睡。
直到她呼吸也重了,连九弦张开眼,看着她沉睡的容颜,久久后淡淡一笑,将她抱到胸前。
好好合作吗?合作?他摇头,没有太大的必要性,但是他喜欢「好好」。
一觉醒来,天色大亮,难得地感觉满足。
他已经很久不曾熟睡过,总是惊醒、在每个深夜里,父兄的死亡是他挥之不去的阴霾,但是昨晚他睡得很熟,梦里他听见父母兄长的笑声,看见他们抱着自己。
他们说:「你做得很好。」
他们说:「我们家九弦最厉害。」他们还说:「别害怕,我们会一直在你心底……」
于是勇气陡然倍增,幸福的感觉回到胸前,他低头看着窝在胸前的女人,她也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张开,脸颊压出红印,口水滑了下来。
她的眼睫毛比多数人都长,很翘,弯弯的弧线勾上他的心,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展颜。
在赐婚圣旨下来时,他是打算怎么对待苏未秧的?
他想:詹忆柳想往他身边塞人就塞吧,反正王府后院塞进来的眼线还少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差别。
他想:顺水推舟,误导对方自己依旧受控,给自己预留更多操作空间。
他想:父债女偿,苏继北的恶要她承担分享。
直到她鼓起勇气站到身前,说她心悦卓离,要为自己赌一把。
连九弦承认自己欣赏她,愿意在大事抵定后将她送到卓离身旁。
但是失忆的她、胆怯的她、耍脾气的她……他在她身上,找不到那个想为自己赌一把的女子,却找到让自己融化的因素。
喜欢,在突然间发生,然后与日俱增,他控制不了心,也不想控制,因为喜欢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说实话,发现她与苏继北不是父女,她很伤心,他却觉得庆幸。
然后她的投诚、她的化妆术、她慧黠无赖……他是个心机重、城府深的男人,他永远在算计下一步,也往往能算计得很准确,独独她是个意外,他算不准她,也算不准和她在一起的他。
手臂被压麻,笑却在嘴边扩散,总是看着她,就会不明所以地开心起来。
「师父,我饿。」她喃喃低语。
师父?她认了谁做师父?派人查查。
「起来了,要进宫谢恩。」他拍拍她的脸。
她不乐意,把头往他怀里钻。
这一钻,咚地,心底某根弦被撩起,震得全身发麻,陌生的欲望在全身上下飞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