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枉当小人了,连九弦根本没打算当皇帝。」刘达冷眼看着两人,自己是小人,就当全世界都跟他们一样奸诡。
苏继北接话。「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日夜召集大臣进王府,一再交代他们好好辅佐九桢,保大连千秋万代。」
「你们都被他骗了,连九弦城府深,绝不是你们表面上看到的这样,如果他无心,怎会养那么多府卫?」
最了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如果连九弦在场,肯定会这样想。
苏继北笑着回答:「如果我一再遭遇暗杀,我也会养更多府卫。」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好运气,眼看着一条腿都踏进棺材里了,居然会冒出神医治好他的毒、他的腿?我甚至认为侯爷夫人做的蠢事肯定是他在暗中设计主导。」吴青子说。
连九弦又要拍手了——如果他在场的话。
「就允许你们杀人算计,却不允许天道循环?老天爷是看不下去要拨乱反正了。」刘达冷笑道。
「你们一定要这样吗?死死盯着过去有什么意义,我们要放眼未来,只有连九弦死了,你们才能保有眼前的荣华富贵,你们应该和我们站在一起,齐心合力才有活路。」
「我还要什么活路?这种活法还不如死了,就当我在十岁进詹府之前就死在乱葬岗了吧。」刘达颓然地看着太后和吴青子。
妻子、兄弟……他想杀了他们,但突然间他相信起报应,相信自己头上的报应很快就会落在他们头上。
挥挥手,他不玩了,刘达佝偻着背往外走。
吴青子与太后对望,瞬间,吴青子抽出腰间长剑朝他后心插去。
沉溺在痛苦中的苏继北没发现,直到听见刘达的尖叫声,才发现失去利用价值的刘达已经一刀毙命。
「背后捅刀?果真是好兄弟!」
苏继北刷地抽出长剑朝太后砍去,吴青子急急转身对他抛出一把药粉,他顿时陷入昏迷……
连九桢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密道的,他想哭,但哭不出泪水,低着头像只可怜的流浪狗,一步步走着,却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原来他是个野种啊?原来父皇、太子哥哥、二哥,全是因为自己而死?原来疼爱自己的三哥也被自己所害,他就不该出世、不该活着……
一个踉跄,他抓住寿河的手臂,茫然问:「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他根本就不是皇帝,他不敢再自称朕。
寿河心疼连九桢,虽然自己是卫王的人,可他也是真心喜欢宽厚良善的小主子。「奴才陪皇上去找卫王吧,让他为您做主?」
「三哥不会恨我吗?不想杀了我吗?我害了他全家啊!」
「那不是皇上的错,皇上什么都不知道。」
「三哥会这么想吗?我能让天下人恨我,却不能让三哥恨我。」
「王爷对皇上的疼爱,众人有目共睹。」寿河一再保证,用笃定口吻说服连九桢。
「真的不会?」
「不会,肯定不会。」
连九桢看着寿河,一瞬不瞬,直到轻叹响起,他拉住寿河的手,彷佛那是自己的救命浮木,必须牢牢攥紧。
早上还出大太阳,不想莫名其妙一阵雨,淋得主仆二人浑身湿透,他们站在卫王府的屋檐底下,迟迟不敢叩响那扇朱红色大门,像两只可怜的流浪狗似的,忍受阵阵寒意。
寿河抱紧连九桢,在他耳边不断重复说:「不怕的,主子去哪儿,奴才就跟到哪里,绝不会让主子一个人孤苦无依。」
这话让连九桢心头稍暖。「我什么都不会,养不起你。」
「没事,奴才养主子,奴才会劈柴、会做饭,也可以到码头上做苦力,听说那个挣得可多了,一天有二十文呢。」
二十文就让他那么自信?连九桢笑了。「三哥说我字写得不错,我可以抄书挣钱。」
「对啊,听说字好的,抄一本可以挣很多呢,到时主子边抄书边读书,咱们去考状元。」
「三哥当皇帝后,应该不会想见我吧?」
看着连九桢,寿河失笑,难怪王爷偏疼他,难怪王爷一再叮嘱自己要对连九桢忠心,那是因为……善良啊。
打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完全没有想过隐瞒,正常人的反应不是该为了保住所有,无所不用其极?
「既然有疑问,为什么不进去问清楚?」声音传来,两人回头,看见正准备出门的苏未秧。
两人在外头待得太久,久到让人担心他们会受风寒,苏未秧自告奋勇把人请进门。
「三嫂……」
看着两只落汤鸡,她皱起眉心。「发生什么事?很严重吗?不对,再严重也不能拿身子开玩笑,快点进来换身衣裳、喝碗姜汤,都几岁的人了,连自己的身体也不懂得照顾。」
一手拉起一个,她把两人带进王府,看着手腕上的雪白小手,听着叨叨碎念,心更温暖。
连九桢突然不再害怕,因为有人疼惜自己,三哥会和嫂子一样……吧?
听着薛金禀报,连九弦神情越发凝肃,他从不敢小看詹忆柳,要是没有偌大野心,她怎能从家世不显的小官之女,短短几年爬到太后位置?她确实很敢想也很敢做。
「……事情闹大后,太后与吴青子不再往下说,吴青子将苏继北迷昏,连同刘达的尸体,一顶轿子送出后宫,他们在宫门口被咱们的人围了,现在关押在柳树胡同。」
「买口薄棺把刘达葬了吧。」那个蠢货也是个可怜人,这样的下场不值得同情。
「是。」薛金退出去。
再见三哥,连九桢满脸愧疚,低下头,久久说不出半句话。
苏未秧看看连九弦,再看看连九桢,两人的表情都僵硬无比。
「都淋了雨,刚让他们吃点东西也不肯,要不先让他们把姜汤喝了。」苏未秧试着缓和气氛。
连九弦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孩子,他无过。
「没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教过你,傻瓜才用苦肉计?」连九弦口气冰冷。
见他开口,连九桢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三哥,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他跪爬到连九弦脚边,紧紧抱住他的腿。
看连九桢这模样,苏未秧鼻子发酸。他有什么错?没人能够选择出生。
连九弦道:「发生什么事?起来说话。」
「不要!」连九桢死死巴住他的脚不放,把听到的事儿一股脑儿往外倒,没有半点隐瞒,他像只受伤小鸟,急着找到鸟巢,边说边哭,满面泪痕。
连九弦细细听着连九桢说话,沉下眉头,一语不发。
话说完,两兄弟盯着彼此。
连九桢紧张地看着三哥,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落针可闻,安静的屋里让人局促不安。
许久,他委屈地挤出一句。「哥哥……不要我了,对吗?」
瞬间心软,连九弦长叹,手心摸上他的头。「疼了这么多年,怎么舍得丢?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哥哥?」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思考,他连忙道:「我认。」
「即使我要杀掉詹忆柳和吴青子,要将先帝宾天的真相公诸于世你也认?」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
连九桢咬紧牙关,善良的他不乐见死亡,但也明白犯错就该受罚,亲生父母的贪婪造就上万人死亡,上万个家庭失去亲人,先帝驾崩、太子亡故,朝廷动荡,若非三哥力挽狂澜,现在的朝堂不知道是怎样光景,百姓是否会贫病交迫、流离失所?「我认。」
「好,你要哥哥,哥哥就要你。从现在起,把听到的所有事情通通忘记,你姓连,是我连九弦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