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将军有四个嫡子、一个庶子,一个比一个足智多谋、骁勇善战、铁骨铮铮,倘若当年没有那场叛变,如今朝廷不会没有可带兵之将,有他们在,我大连必无人敢侵犯。」
「可惜詹家的狼子野心,毁掉卓家四个好儿郎。」
「太子哥哥常说:『日后卓家男儿必是孤的股肱。』我、二哥与卓将军的儿子们相处得很好,他们身上都有一股耿直刚硬的气息,肖似卓将军。但嫡庶之间相处得却很糟,导至卓妡宁可赖在卫王府也不愿意回家。」
「卓离是嫡子?」
「对,卓妡是庶女,她和唯一的哥哥感情淡薄。」
「王爷待她很好。」
「御驾亲征时父皇领我们住进将军府邸,一群大男人只有她一个小姑娘,当时她年纪小,娇憨可爱,时刻跟在我身后喊哥哥,父母双亡带给她很大的打击,我也是,失去兄长父亲,我们有同样的伤痛。」
「是共情了?」
「不仅仅如此,当年敌军大刀砍下,是她庶兄推了我一把,他救下我却丢了性命,临死前他拉住我的手,要我承诺护卓妡一世周全。」
终于明白,为何连九弦对卓妡诸多纵容,为什么不让女子靠近的他会让卓妡靠得那么近,所以有朝一日,卓妡会成为第二个吴氏吧?可她却不想演贤德淑慧的江氏。
「卓离领兵前往北疆,这是他第一场战役,倘若成功,卓家战神之誉将重新回归。」
「你很关心他?」他问。
「关心他?不是啊,我是关心王爷的大事。」她直觉反应。
她的回答让他觉得自己很小人,苏未秧根本不记得卓离。「卓离确实是有本事的,前天消息传回,他已经连打两场胜仗,占据北狄两座城池,现今北狄国力薄弱,我对他有信心,最慢三个月之内一定可以凯旋归来,不过我让他前往北狄最重要的目的并非打仗。」
「不然呢?」
「我要卓离带走苏继北手上的虎符,希望在夺位之争中不要有太多伤亡。」讲到这里他沉吟片刻后道:「未秧,苏继北罪大恶极,他必须死,必须给枉死的上万军民一个交代。」
她听懂了他的沉重。「我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
男人一身粗布蓝衫,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左脸颊有一道狭长旧疤,看起来有点狰狞。
女人荆钗布衣,脸上长满褐色斑点,嘴角有颗黑痣,幸好水灵灵的眼睛替她增添几分颜色。
他们没有坐马车,因为某人会晕车,因此前半路用飞的,后半途用走的。
现在是后半路,苏未秧和连九弦并肩在大街上逛着,苏未秧左顾右盼神采奕奕,什么东西看在眼里都觉得新鲜有趣。
「我很想逛街,可有李嬷嬷那只恶犬看守,我出不了薇蕊院。」
「知不知道李嬷嬷是什么身分?」
「身分?某某人安排在武安侯府的眼线?她是武功高手、江湖高人?」她有眼不识泰山,把第一高手当成恶婆子?
「想什么呢?」手一戳,把她的额头给戳歪了。「承恩侯这辈子最正确的事是养了苏继北、吴青子和刘达三个义子,詹忆柳周旋在三人中间,众星拱月、如鱼得水。」
「怎又说到那里了,我们在谈李嬷嬷呀!」
「她是承恩侯安排给苏继北的通房丫头,可惜苏继北是个痴情种子,除了詹忆柳之外谁都入不了眼。李嬷嬷也是个痴情的,当不了枕边人就选择当心腹,侯府许多龌龊事都是她经的手。」
「看得出来,她早知道我不是苏继北的女儿,才处处对我不客气?」
「应该是。」
「难怪,我就觉得她的气焰高到不像奴仆。你知道我亲生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猜测他早就被苏继北灭口。」
苏继北是他们共同的杀父仇人?但这个共同点无法让她感到快乐。
「我们走左边,穿过两条街后有一条育东街,那里有许多脂粉铺子,去比较一下你用的脂粉和外面卖的差别在哪里。」
苏未秧很高兴,知道她想开铺子,他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好,知己知彼,知道自己的优点缺失才能好好经营。我有几个陪嫁铺面,等会儿顺便看看。」
「行。你的方子和化妆箱是谁给的?」
「我比你更想知道,你可能以为丢掉一段记忆没什么了不起,但它常会让我觉得心底空空的、虚虚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衔接不起来,谁晓得遗忘的那段里有没有很重要的东西,一旦错失,我就会永远失去。」
他皱了眉头说:「人生就是一面丢掉、一面得到的过程。你要先丢掉童年,才能长大成人,要丢掉无知天真,才能得到成熟通达,丢掉了一段记忆,那就再创造一段更精彩的,别老是回头看。」
他说得有道理,但说服不了她。不讨论,这种事不是靠讨论能解决的。
「缺钱吗?我给你。」
她摇头。「我有半个武安侯府当陪嫁。」
「这么不想依赖我?」
「我是依赖你的,不安的时候想到你就觉得安全了,害怕的时候确定有你这座靠山就不害怕了。但我不想依附你,只有被豢养的宠物才需要依附,想要有脾气就得先自立,人有价值了,别人才会尊重你。」
「女人只要有个值得尊重的丈夫,就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要不要试试,找一天以卫王妃的身分去参加宴会,看看有多少人会抢着吹捧你、尊重你。」
「那种尊重是虚的,得自己靠本事掌握来的才真实。」
连九弦微哂,一个矛盾的小笨蛋,既胆小又爱独立。
无事,有他担着,她想独立就独立,她胆小他就帮她扫荡危机,总之他就是要让她无忧无虑,称心快意。
行经玉石铺子时他临时起意,拉着苏未秧快步走进去。
依他们的穿着,进这种高档铺子有点不恰当,但他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几个贵女见他们靠近,下意识退开。
他们对外人的表现置之不理。
苏未秧问:「你要买玉器吗?为什么来这里?」
「五岁那年,听说太子哥哥有个心仪的姑娘,却不知道要怎么讨好对方,我问了身边人,他告诉我送首饰珠宝姑娘就会芳心大悦。
「于是我进玉石铺子,大器地把荷包往桌上一拍,大声道:『掌柜的,把最贵的拿出来,小爷要了。』」
「然后呢?」
「无知者无畏,我的钱只够买一枚玉扣,掌柜说我的荷包值几个钱,如果我肯,可以给我挑一支玉簪。」
苏未秧呵呵大笑,却也听明白了,他对他的太子哥哥有多上心。
他也笑,眯起眼睛、笑弯脸颊,以至于她贴上去的伤疤更显狰狞。
「掌柜的,把最贵的拿出来,小爷要了。」
连九弦当着苏未秧的面喊出同一句,但这次更惨,别说掌柜的,连店小二都不耐烦伺候这对穷夫妻。
咻咻咻……她听见树叶落下的声音……哈哈哈,她捧腹大笑不止。
不给面子?他瞪她一眼,大步一跨,走到正在为别人解说的掌柜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迫得对方双腿离开地面。
恶霸老爷问:「有簪子不?我要最贵的那一支。」
这样说话,岂不是逼着别人把他当肥羊宰杀?苏未秧扶额。
掌柜被吓到了,看着对方孔武有力的双臂,这位爷虽然穷,但力气大呀!他连忙换上一副脸孔,先对贵女点头致歉,然后双腿离地的他托着手,示意连九弦往另一边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