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除了拔山酒当真好喝,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却是因为泉水村里有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洛世瑾。
原先洛世瑾落脚于此的消息并未传出去,但后来村里村外的来客多了,他居然被认了出来,旁人打听后知晓洛世瑾在泉水村开学堂,这下便像捅了马蜂窝,每个人都跑到泉水村想要拜师,人潮汹涌得一度让泉水村水泄不通,接任陈县令之后的余县令连忙派衙役来维持秩序,才没闹出事来。
洛世瑾的学堂一开始只为让村中孩童开蒙,且后来他大多将启蒙之事交给学问好的小厮,自己则与爱妻游山玩水,研制新酒很是快活。但来拜师的人多了,有远从知名书院前来投奔的书生、有某年的秀才亦有年过半百却停在举人功名,怎么也考不上去的人。
其中有些人确是有真才实学,或者天资聪颖,洛世瑾也不说收徒,就是另外又在黄家老宅盖了一个院落,给予一些指导。
所以他的开蒙学堂默默的升级成了私塾,这几年也有学生从私塾学成出去参加科考,都得了不错的成绩,最突出的一名学生还考中了榜眼,受到太子赏识入了东宫为官。
洛世瑾默默成了为东宫及社稷培养人才的大儒,连他自己都没想过会演变至此,却也不枉他的功名才学及朱衡对他的赏识。
只是来的人太多,久了也是烦不胜烦,萧婵索性想出一个方法,就是欲见洛世瑾的人,先饮三杯拔山酒,若能三杯不倒就再回答几个问题,答得不错才有机会见到洛世瑾,至于能不能收到门下还是另说。
这条件乍听并不苛刻,实际上却很难,如果说一年内来的人有上百之数,那么拔山酒就先放倒了其中七成。至于其他三成,在脑袋迷糊的时候连爹娘都不一定认得出来,遑论回答问题,所以最后成功见到洛世瑾的,往往百不存一。
几年过去,先喝酒再求学问已成了惯例,学子间对此还颇为津津乐道,只是见洛世瑾难度高让不少人放弃,到最后纯粹为了酒而来的人反而多了。
萧婵每每拿这事调侃洛世瑾,后者啼笑皆非之余,却也佩服她能想出这种奇招,成功替他拦客还增加了酒的销售量。
这一日,酒坊来报又有人想求见洛世瑾了。
以往这考校之事都是由洛世瑾的门生或是授课的夫子进行,但这些人眼下都有事忙,今日萧锐恰好完成了一篇策论,正要去寻洛世瑾讨论,听到这消息便自告奋勇去了。
甘泉酒坊旁如今盖了一间书庐,竹架茅顶,还能欣赏河畔风景,不想与别人混在一起的就加上屏风,想安静点的还有厢房雅间,风雅意趣十足,专门给这些慕名前来的文人们品酒论文用。
而对于前来拜师求教者的考校,也就定在了这个地方。
萧锐一到,书庐的小厮就引他到雅间内,只见里头坐着一个中年人,衣着不凡,姿态优雅,蓄着一抹修剪得宜的胡须,眼睛明亮炯炯有神。
当萧锐与他对上眼时,顿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不禁讶异,明明自己才是负责考校的那个人啊!
「请问阁下我们是否见过?」萧锐直盯着眼前的中年人,总觉得有点眼熟。
「或许吧!」中年人含糊地答了一句,倒是先把话带到主题。「想不到要见洛世瑾还真难,居然还得先喝酒?」
萧锐苦笑道:「此实为无奈之举,因为每年前来找家师的人多不胜数,姊姊……呃,洛夫人只好用这种方法先过滤掉一些来者,说是喝酒容易误事,便是要看他们酒后人品,但若连三杯酒都喝不了,那便连误事的资格都没有……」
中年人闻言哈哈大笑,把他那矜贵的气质减损了些,「果然是萧婵做得出来的事。」
「阁下认识家姊?」萧锐好奇。
「嗯,见过几次。」中年人又是说得不清不楚,然后把话题拉回,「既然要见洛夫子得先喝酒,那么就上酒吧!」
此时正值春日,雅间内有扇大窗直对着河面,微风徐徐,温暖宜人,自也不需要温酒。
萧锐闻言唤来小厮,很快就奉上了三杯拔山酒。
那中年人面不改色的喝完了三杯酒,那气势与豪迈令萧锐看得心生仰慕,这拔山酒虽是自家产的,但要他喝下三杯也无法做到这样从容。
「阁下既喝完酒了,在下不才,便替为师考校几个问题。」萧锐一揖,先礼后兵,「失礼了。」
萧锐提出了几个经义释题,中年人都信手拈来就答了,接着萧锐提出几个洛世瑾曾考过他的策论,对方也答得可圈可点,有些论点甚至是他想都没想过的,到最后居然成了他虚心请教。
中年人不知怎么地也问起了萧锐一些时政论点,萧锐毕竟是洛世瑾首席弟子,也答得相当妥帖,中年人甚至还评阅起萧锐刚完成的策论。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聊得起劲,都忘了要去找洛世瑾这回事,直到小厮替两人上了午膳,萧锐才连忙将话题打住。
「与先生一席话着实令晚辈获益匪浅,不若先生先用膳,再与我一道回私塾,洛夫子定然很高兴见到先生如此高才之人。」
「请。」中年人笑吟吟地道,说真的,今日与萧锐相谈甚欢,对他来说也算是意外惊喜。
膳毕,萧锐带着中年人离开了书庐,对方是有马车的,于是两人上了马车,由乡道回泉水村的私塾,也只花了两刻钟不到的时间。
此时洛世瑾趁着两个儿子与黄氏在屋内午睡,自己坐在内院的葫芦架下品茗读书。
这架子是萧婵搭的,她觉得在乡下老宅中建个凉亭简直装模作样,却又舍不得夫君在院中读书时受日晒,便搭了老大一个葫芦架。
想不到待藤蔓爬满,这架子倒显得别致了,还能欣赏院子里萧婵养的花花草草及几棵果树,洛世瑾挺喜欢坐在下头读书乘凉,就连夏日炎炎的时候,黄氏都会让下人搬张胡床来让她在架下午睡。
当萧锐与中年人入院时,见到洛世瑾这副悠哉悠哉的样子,萧锐还没什么反应,倒是中年人没好气地说话了。
「洛夫子真是好兴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隐居在乡间果然悠闲。」
听到这声音洛世瑾先是一愣,接着见到来人,面露喜色,悠悠起身一揖,脱口而道:「殿下!」
中年人原是当今太子朱衡。当年他给萧婵的赏赐直接让拔山酒成了贡酒,酒坊里如今还有一块他写的牌匾,如今他亲自前来,就是要履行当初的承诺,回来泉水村看看故人。
一旁的萧锐听到洛世瑾这声叫唤,不由吓了一跳。
当年朱衡来的时候他年纪小,所以对其面貌记不清了,加上对方如今还蓄了胡,容貌也沧桑了些,现在他却是完全想起来了,回忆方才还与当朝太子推心置腹、一见如故,他表情变得僵硬,犹豫起自己要不要下跪。
朱衡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说道:「小兄弟,孤并不想让旁人认出,所以没有提醒你,倒是孤的不是了。」
萧锐懂了他的意思,退了一步,到底没有跪下行大礼,只恭敬一揖道:「学生不敢。」
这样机灵的反应令朱衡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到洛世瑾身上。
「几年不见,你这里越来越好了。」朱衡左瞧右看,绿树花园、老宅古井,都有些羡慕洛世瑾的闲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