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看你夫子之后愿不愿意留在村子里。」黄氏老实说道,她知道儿子回泉水村还有其他目的,所以最后归处为何,她也说不上来。
萧锐一听,眼眶突然就红了。姊姊要嫁到夫子家了,之后还不知要去哪里,而爹日后要带他回江南,从此他与姊姊恐怕再会无期。
他小嘴儿一扁,忍了几息之后忍不住,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呜!我不要!我不要和姊姊分开……」
萧锐边哭边冲出了家门,在场的几人本想追上,孰料萧婵突然从屋后跑了出来,撂下一句她去追,便跟在了萧锐身后。
从萧锐懂事起,教他知事扶养他长大的就是萧婵这个长姊,对他而言,姊姊的意义是大过于亲娘的,骤然面对分离,而且很可能是长久的分离,萧锐怎么也接受不了。
小男孩凭着本能乱跑,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跑到了学堂,一路冲了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但突然有一个人在休沐的时间冲进学堂,却是老宅里的所有人都见到了,只是因为众人都认识萧锐才没有拦。
紧接着,萧婵也来了,同样的,老宅上下都没拦,只是有人去禀报了洛世瑾。于是当洛世瑾进屋时,见到的就是趴在桌上哭得背脊一耸一耸的萧锐,还有站在他身边无奈旁观的萧婵。
今日黄氏去萧家提亲,莫非是谈崩了,所以这对姊弟才会跑来学堂哭?
洛世瑾按下心中疑惑,走了过去,伸手揉了揉萧锐的头顶,「怎么啦?」
萧锐抬起头,在夫子面前他不敢造次,所以收了眼泪,只是仍红着眼抽着鼻子咽哽道:「夫子……黄婶子和爹说好,要把姊姊……要把姊姊嫁给你了……」
「嫁给我不好吗?」洛世瑾轻声问。
萧锐摇头,哑声道:「没有不好……姊姊那个样子,不可能嫁给比夫子更好的人了……」
这隐晦的嫌弃令萧婵翻了记白眼。
萧锐不知道姊姊拳头已经发痒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倒是直接平息了他姊姊想拧他耳朵的冲动。
「可是姊姊嫁给夫子之后,不一定会留在村里……而我爹说,以后他会带我回江南……这样以后我就再也看不到姊姊了,我不要……」
说着说着,萧锐豆大的泪水又滴了下来,看得萧婵又心疼又难受,直接搂住了弟弟的头,他的哭声就闷在了她的怀中。
洛世瑾看着他们姊弟情深,该是动人的场面,他却有些想笑。
「你们放心吧!阿婵嫁过来后,阿锐也要跟着一起过来的。」
姊弟情深骤然停顿,萧婵与萧锐同时僵住,两双清澈的大眼抬起,用着一样的疑惑神情看着他,等他解释。
看着姊弟俩的模样,洛世瑾真的笑出来了,「阿锐是我正式收的门生,喝过拜师茶的,学业未成,怎么能说走就走?」
原来是这个原因……萧婵不看好地道:「可是你只是阿锐启蒙的夫子,只怕我爹不会让他一直跟着你。」
洛世瑾目光顿时有些复杂,「你竟是如此小瞧于我,认为启蒙之后我就教不了他了?」
「当然不是!可是依我爹的性格,还有那财大气粗的样子,他很可能会比较想洒大钱找一个声名在外的夫子……」萧婵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小,还真像是小瞧他了。
其实萧锐也是这么想,所以他怯生生地、偷偷地点了一下头。
这对姊弟实在是……洛世瑾无语问苍天地按了按额,「我似乎从未向你们说过我的背景?」
「我只知道你家境不差,然后身负功名。」萧婵老实道。
「还有夫子是京城人士。」萧锐补了一句。
洛世瑾随即哭笑不得说道:「基本上没错,不过太简要了。」
他索性坐了下来,也让两人都坐好,还让明砚端了茶来,一副准备说故事的模样,「我出生于京城世家洛家,祖上每一代都有人做官,爷爷是内阁首辅致仕,如今已然仙去。留京的洛氏本家原本一共三房人,已然分家,所以我爹虽是嫡出二房,却只能算是旁支,与叔伯那里的关系因为一些事情也慢慢淡了。
「我大伯目前任户部尚书,小叔是太常寺丞,其余从兄弟任官职的亦有数人,便不细数。只说我们二房一家,我爹原任兵部侍郎,但因为举发鲁王私铸兵械一案,被奸人所害,死在了外放任官的途中。」
这一段洛世瑾说得简单,事实是洛世瑾之父洛子胜于兵部任职时,因职务发现了鲁王似有暗自私铸兵械之事,也寻到了证人。然而在向皇帝举发时,证人却事先被暗杀了,因此提不出人证。鲁王坚持这是诬告,求皇帝做主,皇帝一向信重鲁王,便贬了洛子胜的官,外放岭南。在外放途中,洛子胜却莫名死在山匪的手上,送回家时已成了一口棺木。
死的时机如此巧合,任何人都知道事有蹊跷,但就因为没有证据,不能拿鲁王如何,百官也对此噤声不语,可是身为人子的洛世瑾岂能就此罢休?
「至于我,我十八岁中状元,是本朝开朝以来唯一一个三元及第出仕的人,进翰林院不到三年便分配到东宫,最后升至东宫大学士,辅助太子理政。我父亲过世后,鲁王对我一再打压,我为父亲之事告到御前却被陛下训斥,洛家叔伯也对我二房退避三舍。既然皇帝不帮我查父亲的死因,家族避忌,那么我就自己查,因此愤而辞官回到了泉水村,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学堂。」
他定定地看着听得呆若木鸡的姊弟俩,最后悠悠地举起茶杯轻啜,「如此背景,你们认为我说服得了令尊,让阿锐跟着我学习吗?」
他说完,姊弟俩还没能从震惊恢复过来,好半晌萧婵才回过神来,狠狠地抽倒口气,在弟弟背上一拍。
「哇啊!这么说起来,阿锐你是状元郎的开山大弟子啊!爹何止会让你跟着他,肯定要你抱紧他大腿啊!」
正在品茗的洛世瑾险些没喷茶,还开山大弟子,说得他堂堂状元郎硬生生变得好像江湖帮派的帮主一样。
萧锐却点头如捣蒜,完全忘了哭了,「那姊姊你是状元夫人啊!以后何必拿什么烧火棍打人?出去闯荡时亮出你的名号,大家就怕你了啊!」
越说越江湖味了是怎么回事?洛世瑾简直连苦笑都无力了,连忙打断他们的谈话,「好了,总之你们要相信我能说服令尊,以后阿锐基本上就跟着我了,这样你们放心了吗?」
姊弟俩用力颔首,看着他的眼神里就像闪烁着星光,洛世瑾即使向来宠辱不惊,但被这般真诚崇拜的眼神这么看着,仍不免有些自得。
「你说那鲁王……私铸兵械的事,难道他干坏事的地点就在咱们泉水村附近?」萧婵突然问道。
洛世瑾眉一扬,讶异她竟如此敏锐,却没有正面回答她,「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她给了他一记别轻视人的眼神,认真地道:「你方才说辞官是为了查案,之后却直接来了泉水村,不就联想起来了?我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却也知道包含咱们宁阳所在的衍州,有大半个鲁省都是鲁王的封地,赋税都是交给他,他想做什么隐秘的事,当然选在自己的地盘最安全了。」
洛世瑾听完只觉自己先前确实是小看她了,他发现萧婵其实极为聪慧,只看她凭自己摸索就能弄出拔山酒这样的绝世佳酿就能知道。像她这样的人若是出生在高门大户,必然会是名动京城、蕙质兰心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