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该说整个洛家宗族都知道,也没人打算瞒他,他父母门不当户不对,成亲居然靠抽签,这桩婚事一直是被当成趣谈的。
「没错。当年我只是个乡下姑娘,说实话我的模样与见识甚至还比不上现在的阿婵,更没她那么能打。」黄氏自嘲地一笑,并不掩饰自己曾有的虚荣,或者应该说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女孩对京城的向往,「我当时可不知你爹就是个中签的倒楣鬼,还想着自己能嫁到京里去过那人上人的生活,心里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是我唯独没有考虑到,你父亲可能会不喜欢我。」
「嫁到洛家我算是攀了高枝了,可是洛家人没一个瞧得起我的,就连你父亲对我也是冷冷淡淡,说的好听是待之以礼、相敬如宾,其实就是没有感情,很多时候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背景都是灰色的,黄氏脸色有些怅然,「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找了一个女夫子读书识字,和府里的嬷嬷学大家主母的仪态与作派,逼自己说官话,尽了一切努力,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让京里人对我改观,看到我不再认为只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然而到了最后,你父亲也没有因此与我浓情密意,我才真的明白他娶我只是为了负责。」
「娘……」洛世瑾一直都知道父母感情一般,但他当真没细想过母亲的委屈,心里不由沉重起来。
「你不必宽慰我,我已经看开,不会再为这事难过了。」否则现在应该都还算是她为夫服丧的期间,如何还能过得这么快活?「你爹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不爱我,但当年的我并不知道,就真的委屈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苦闷的日子。你知道吗?他死讯传回的那天,我们府里风光不再,洛氏宗族冷眼旁观旁人的冷嘲热讽,逼得我们回这乡下,我不仅不难过,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至少我的后半辈子能回到我喜欢的地方,过我喜欢的生活。
「阿婵她早早看透了,如果嫁给一个只因为负责而娶她的男子,她过得不会快乐,才会拒绝了你。」所以她才会感慨萧婵的通透,这姑娘性子粗中有细,明明有着一颗体贴的玲珑心,却总是因为莽撞率性的作派而被忽略。
黄氏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文涛,虽然我很喜欢阿婵,她如果能做我儿媳妇,我一百个愿意。但我也希望你娶的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她嫁的是能欣赏敬爱她的丈夫,这样的婚姻才有意义,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幸福,你明白吗?」
「娘,我明白了。」洛世瑾一揖。
「不,你不明白。」如果明白,他现在便不会是一脸凝重的模样了,应该要如释重负才对……黄氏其实颇有几分旁观者清,她不相信自己儿子与萧婵之间一点感情也没有,只是这两人各自有心结,也各有脾气,在问题没有解开之前,根本不可能强行凑在一起。「总之我不希望你像你父亲那般,也不希望阿婵像我一样,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所以你得好好想清楚了!」
那夜的事没有人再提起,但萧婵总觉得再见到洛世瑾就面红耳热,反倒没有了以往的自然,索性避着他,从早到晚都在研究新酒,一直到都该开始穿袄子了,窖中的存酒已卖得差不多,她才打算推出新酒。
萧氏脚店开了门,萧婵端坐在店内,脑袋却是放空的,手里摸着身上这件黄氏送的薄袄,心中莫名惆怅。
今年过年……或许不好再去黄家老宅了吧?
村里一直以来对萧婵与洛世瑾两人的暧昧传闻就没有消停过,以前可以不在意,现在却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夜,两人虽然都醉了,但至少萧婵并没有忘却发生过什么。
她怕若自己又与他走得近了,会让黄氏认为她对她儿子有什么企图,毕竟两家家境云泥之别,齐大非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远远地有牛车辘辘的声音传来,萧婵拍了拍自己的脸振作起精神,探出头一看,却是曾经与她买过酒的中年汉子和熟客大叔,居然一人驾着一辆车出现了!
「叔,你们来啦!」萧婵笑咪咪地打了声招呼。
「萧家丫头,你家酒是真好喝,我不久前才来拉一车,现在又来啦!」中年汉子笑指着熟客大叔,「这家伙见我酒喝得好,也学我拉车来沽酒。」
熟客大叔可没在客气,「是极是极,萧家丫头酿的酒太好喝了,我每回都只搬一锁,现在才知亏大了!」
可不是亏大了吗?那熟客与中年汉子是同乡,两人都是过一阵子就到萧家脚店沽酒。可是熟客沽的是一坛,那中年汉子每回沽的都是一车,终于让熟客纳闷这人怎么那么能喝?
后来,熟客在自家城镇的集市里看到中年汉子在卖酒,一斗都卖到一两银了,生意还是络绎不绝。他让旁人去买来中年汉子的酒,这么一喝,嘿!不就是萧家脚店的味儿吗?还在里头掺了水,这心可太黑了!
不过这也让熟客灵机一动,暗骂自己就是个蠢货,萧家丫头酿的酒好,迟早都要红火的,他不趁现在囤点起来卖给别人,说不定以后还买不到呢!
于是他也学着那中年汉子,这回沽酒特地驾了牛车来,还别说,这两人一人一车,能把萧婵这一日要卖的酒全包圆了。
然而今日却是要让他们失望了,萧婵看了看他们的牛车,面有难色说道:「叔叔们,今儿个你们要的那种酒已经卖光了。」
「卖光了?」来客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又齐声问:「那明日卖不?」
「明日也不卖了。」萧婵索性一次说个清楚。「那种酒是我近几年的存酒,因着那种酒我不打算酿了,窖里的卖完也就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那我们怎么办?」熟客大叔只觉自己要心痛死,别说这回转卖的事泡了汤,连他自己想喝都找不到地方寻了。
反倒是那中年汉子脑筋转得快,狐疑地问道:「萧家丫头,你说那种酒没有存货了,但你今日脚店依旧开门,总不会就为了告诉大家你酒卖完了吧?肯定有什么东西卖的。」
熟客大叔听了觉得有理,连忙点头,期待地望着萧婵。
萧婵也没有卖关子的打算,坦白说道:「我最近一年都在忙着制新酒的事,最近终于制成可以拿出来售卖了。不过这回制的酒和之前你们买的味道截然不同,我自己是觉得很不错,但是怕你们喝不惯。」
两人一听也犹豫了,不过他们对萧婵有着基本的信心,毕竟这丫头酿出了泉水村人都没酿成的好味道,于是中年大叔腆着脸问道:「能试喝不?像上回那样?」
「成!」萧婵很干脆地答应,上回无心插柳让众人试喝,后来效果好得出奇,她也算学到经验,这回推出新酒,早就准备好了试喝的量。
她拿出了小茶杯,约莫只能装下一口的酒,然后一人倒了一杯递过去。
「叔,别说我小气,这酒可烈了,喝多了我怕你们没法儿赶车回家。」
「怎么可能!」熟客大叔摇摇手不信,由萧婵手上接过酒便一口饮尽,接着发现自己的确低估了新酒的劲道,一口喝下差点咳出他的肺,然后一种灼烧的感觉立刻由他的腹中升到喉头,才这么几个眨眼的工夫,汗都被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