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世瑾没想到萧家是这番光景,内心恻然。
村长越说越是叹息连连,「萧婵生得好,曾有人想将她骗到青楼里,或是卖了她,所以她从那时起就穿着她爹的旧衣服,再也不打扮,把自己弄得像个假小子似的,还学了一身武艺,否则怕是要被人欺负死……」
听到假小子三个字,而且还有一身武艺,洛世瑾不由联想到学堂报名那日求他让弟弟入学差点下跪的女子,顿时有极为不妙的预感。
果然,村长苦着脸说道:「他们家就剩萧婵与萧锐姊弟两人了,萧成死后,萧婵咬牙又将她家在河道边的脚店开了起来,却不时被镇上富户汪家人骚扰,那汪家人也真是可恶,从他们爷爷还在时就想要侵吞萧家脚店……她一个年轻女孩子还带个弟弟,要好好生存下来真的很不容易,如果萧锐是因为付不起束修而不能去上学堂,不知可否由我替他付了?」
洛世瑾脸都青了,所以他回村那日,在萧家脚店外见到的冲突,并非萧婵拦道滋事,而是人家要来抢她的脚店,她在自保?
他突然觉得自己相当可笑、相当愚昧,居然囿于世俗成见,被虚浮的表面蒙骗了。
洛世瑾深吸了口气才把内心的冲击压抑下去,尽量以平稳的口气对着村长说道:「束修便不必了,我很欣赏萧锐那孩子。敢问村长,萧锐的家位于山边的哪一户呢?我想亲去拜访……」
从村长那儿问出了地点,洛世瑾就匆匆赶去。
萧婵家并不富裕,但萧家以前三代同堂,也是有着前庭后院,光房间就有五间,其中一间主卧室还带耳房,灶房也不小,房舍只是老旧却并不简陋,屋外的篱笆爬满了瓜藤,郁郁葱葱,只是如今只住着姊弟两人,不免还是有些萧条。
洛世瑾很容易就寻到了萧家门口,他面色沉沉的看着紧闭的大门,在这乡下地方,大白天的会把门关起来,本就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夏日炎炎,就算过了午,吹过来的风都还带着热度,但洛世瑾只觉背脊被冷汗浸湿。
稳了稳心情,他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以为没人在,正想寻邻居询问时,忽然听到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并不重,应当是个孩子。
随着脚步声到来,眼前大门一开,洛世瑾果然见到先前蹲在学堂外的孩子。
萧锐看都没看清楚来人便激动地唤了一声姊姊,要冲上前去抱住,但才踏出门口就发现差点被自己搂住之人穿的是深色长衫,与姊姊的打扮不同,于是停住脚步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崇拜的洛夫子,一时之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呆呆地瞅着,眼眶却慢慢红了。
「你叫萧锐是吗?」洛世瑾问道。
萧锐点了点头,然而随着他头低下,泪水落在了尘土上,「是的夫子,我叫萧锐。对不起夫子,我没有去上学。」
听他声音委屈巴巴的,小手也直绞着衣服下袜,洛世瑾有些心疼,摸了摸他的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且说说为什么没有来上学。」
萧锐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子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把那股想哭的欲望止住了,才支支吾吾道:「我、我家付不起束修……」
洛世瑾闭眼长叹,果然是因为他为难了那女子。
「你请你姊姊出来,我与她说个明白。」
这次是自己做错了事,姿态低点也无妨,即便换成那女子得理不饶人,他也要忍住不能动气,还要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宁可不收束修也要让萧锐入学,萧锐是个好苗子,不读书太可惜了,不能因为大人的恩怨扼杀了孩子的前程。
讵料,萧锐不若他所想的回头去找人,而是忍不住又落了泪,哽咽地道:「夫子……我不想读书了,以后也不去了……」
洛世瑾脸色微变,沉声道:「为什么?」
萧锐哭哭啼啼地道:「因为夫子要的束修,什么药材的,镇上没有卖,姊姊就到山里去找,她已经去三天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也知道一直哭不好,姊姊最讨厌他哭,曾念过哭也不能解决问题,可是他忍不住啊!萧锐又想哭,又想忍,哽咽着几乎连话都说不好,「山里很危险,村长说过有狼和老虎会吃人,让我们都不要进、进深山的……可是姊姊说那些药材只有深山里才有,她有武艺不必为她担心,但她是为了要让我上学才去的……如果姊姊被老虎吃了,那我、那我怎么办……夫子,我不去读书了,姊姊也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寻药材了……」
说到最后,萧锐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第三章 夫子的刁难(2)
随着他的哭声,洛世瑾的神情变得凝重,心中一颗大石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
难怪母亲常说他自命清高,自以为看透许多人事物,实际上却是狭隘有偏见,眼下连他都无法否认,自己简直就是刚愎自用,不知所谓!
当时他明明只要多问萧婵几句就不会造成今日糟糕的情况,他偏偏为了一点小怨,就完全否定了她这个人以及与她相关的一切,因为她奚落过他,所以他也要奚落回去。
对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的苦命家庭,他无疑是助纣为虐地推了一把,也不知道那深入山林的萧婵有没有命回来。
没想到他洛世瑾还有如此愚蠢的一日,过去他有多么欣赏萧锐那心性过人、思想通透的姊姊,如今他的脸就被自己打得有多肿。
要是因为他的刁难,让萧婵有了什么意外,他该如何面对一心信任他、敬爱他的萧锐?
萧家已经家破人亡,剩下两姊弟,他还来雪上加霜,万一最后只剩萧锐一根独苗,莫说他无法对萧家甚至村长交代,他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再不配为人师表。
于是,洛世瑾牵起萧锐,顺手关上了萧家大门。
「夫子要带我去哪里?」萧锐还抽噎着,不解地看着他。
洛世瑾把心一横,咬牙道:「这件事其咎在我,我带你去寻村长,召集村里的人一起进山寻你姊姊,保证一定把你姊姊找回来!」
「什么?你们说萧婵进山了?」
村长一把年纪了,还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吓得洛世瑾与萧锐连忙扶住他。
「这丫头怎么这么胡闹呢?我跟大家说过多少次山里有猛兽,村子里都有几个人被咬死了,偏偏她仗着自己有武艺居然往里头闯……唉!」村长忍不住叨念起来。
洛世瑾听得心头沉重,这明明不完全是萧婵的错。
他不禁说:「村长,真要说起来,这件事晚辈也有责任……」
「无论如何,她应该知道进山的危险,就算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替阿锐想想!」村长是个明理的,觉得无论洛世瑾如何苛求,甚或萧婵家如何穷困,她都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所以挥了挥手止住了洛世瑾的话,转头问萧锐,「你姊进山多久了?」
萧锐眼睛都还是红的,「已经三天了。」
村长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失踪三天了怎么现在才说?那还等什么?把我那面铜锣捎带着,咱们去召集村民找人了!」
村长领着两人来到了村里的广场,这里位于东西村之间,是大家用来晒谷子的,他用力的敲响铜锣,不多时村民便三三两两的跑来,有的衣服都没穿好、一头乱发,像是午憩被打扰了,有的手里还拿着筷子,许是饭吃到一半便扔了碗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