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没银子,她不做多想,反正用不到,等攒够银子再说,她不急,又没打算行医济世。但是那一回在医馆救人,她发现真有不足处,救别人可以尽人事听天命,保持心情平和,要是自己人出事呢!她不准备周全的工具救命,眼睁睁看他们断气不成。
她在县城找铁铺问过,老铁匠很生气的将她赶走,毛发细的银针考验工匠手艺,他做不出来,全县城也没人会做。
不死心的她辗转又问了多人,最后有人告诉她在府城有一名手艺人是宫里出来的,听说没什么东西是他做不出来的,叫她不妨去问问,也许能找到她要找的人。
正好到了府城,温颜送未婚夫进了考场便四下打听,走了一天才找到门面不大的铁铺,老铁匠六十有余了,打铁的是他收的义子,她求了好久又给了他自绘的图纸,看到内含机关的老铁匠两眼一亮,勉为其难为她开炉打铸。
「刀具和银针?」她想做什么。
见他面有不解,她解释,「刀具是用来切开皮肉,以便治伤和切除异物,它们和一般的刀不一样,比匕首小但精巧,而银针用来针灸,我想试着用针灸通穴,日后谁病了就能针灸救急,少喝些苦得要命的汤药。」
「你是为了我娘?」她的病是心病,治不好。
温颜不点头也不摇头,由着他误解。她岔开话题,「你还有几天放榜?」
「七日。」
「那就看完榜单后去铁铺取货,然后回村。」府城虽热闹她却待不住,她习惯小村子的平静和宁和,岁月静好。
「你不怕我没考上?」风震恶朝她鼻头一点,装出考得不如人意的沮丧神情,有可能马前失蹄。
她眼一瞅,往他手背一拍,「要是连你都名落孙山,那就没人能中秀才,除非舞弊。」
「对我这般有信心?」他笑问。
温颜把人推开,瞧瞧他俊逸面容,故意板起脸道:「你是我看中的,若是此回没上榜,回家跪搓衣板。」
闻言,他放声大笑,再次将她抱住,「颜儿,你太有才了,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
还没成亲呢!乐个什么劲。
温颜懒得纠正他,见他笑了,也忍不住一笑,「得了,别乐过头,陪我上街逛逛,到了府城不买些东西回去说不过去,买支簪子给你娘,省得她跟我们呕气,再买一刀宣纸,给我爹挥毫,还有你的砚台都磨平了,该换个新的……」
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扳着指头数着,想的尽是身边的人,连村长的小孙子都想到,买几颗糖给他,她事事周到,唯独没想过为自己买件衣裙,多朵头花,或是姑娘家用的胭脂花粉,素面朝天,甘之如饴。
会心一笑的风震恶眼底藏着爱意,他喜欢看神采飞扬的温颜,有她在身边的每一天他都有如置身蜜罐里,甜得胸口满满只有她,愿从此比翼连枝,化做蝴蝶双双飞。
第六章 报仇的信念(1)
「中了?」
「是中了。」
「案首?」
「嗯,榜单上第一名的名字是风震恶。」如假包换,无可取代,明明白白的三个字清晰可见,没人涂改。
「真……真的是我儿,他是案……案首……头名……」兴奋到说不出话的容娴玉两眼发出异彩,似在打着什么主意,面色红润到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要发生。
中了案首,不只村里人高兴,纷纷上门恭贺,送上贺礼,镇上的商家、大地主、大户人家也人到礼到,将风家里外挤得水泄不通,门庭若市。
就连知县大人也命师爷送来纹银一百两,祝贺风震恶高中榜首的同时也勉励他再接再厉,中个解元,他是县里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又是府城第一,考上举人易如反掌。
看到塞满屋子的贺礼和不该收的赠金,风震恶是倍感头痛,有些礼实在太贵重了,不是现在的他承受得起,想退却又不能退,全是人情,退了一人若是不全退,他受之有愧,可是退了别人的好意又会得罪人,叫人进退两难。
做人难,难如登天,他在收与不收间左右为难。
可是他母亲却恰恰相反,满到装不下的礼金、礼品让她笑得嘴都阖不拢,一下子病全好了似,不仅能下床招待客人,还一脸神清气爽病容全消的精神样,逢人便说自己儿子是世家子弟,很快就要回京,让大家有空去京里找她。
此情此景看在温颜眼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未来婆婆的举动太过异常,恐会招来祸端。果不其然。
在半个月后,容娴玉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她喜孜孜的拆开信封,可信上的字字句句让她脸上的笑意渐失,最后苍白如纸,看完之后泪流满面,凄厉地大叫一声——
「不——」
她吐出一口淤血,人往后一倒不醒人事,乐极生悲,不到三天便撒手人寰。顿失亲娘的风震恶忽觉孤寂,无所依恃,如同大海中一艘孤舟,摇摇晃晃不知方向,在海面上漂流。
虽然他晓得母亲被药毒侵害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但身为儿子的孝心仍希望她多活上一段时日,他可以苦一点,忍受她时不时的无理取闹和自以为为他好的作为,只求阎罗王能晚些带回她。
可是这小小的愿望却是落空了。
看着漆红的福棺,挂满院子的白樟随风飘扬,檀香味入鼻的香烛袅晏白烟上升,焚烧后的纸钱味……他有点傻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他娘死了,跟他爹一样,含着冤屈和不甘而死,他们在阖眼的那一刻是否后悔,为了尘世俗事而枉送性命。
许久不曾开过口的风震恶面色憔悴,双膝着地跪在母亲灵堂中,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和温颜摺的莲花,蓦地,一道素白的身影来到,陪在一旁跪着。
「别伤心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这时候风震恶最需要的是陪伴,所以她陪着他渡过最艰难的一段。
从容娴玉气绝、净身、换衣、入殓,她一步也没离过,三天来她始终陪在风震恶身侧,以儿媳妇的身分帮忙烧纸、上饭,早晚三炷清香,停灵待葬……村里的妇人也来帮帮手,处理丧礼事宜。
「安慰人的话我不会说,什么节哀顺变太敷衍了,我只说一句,你还有我,你不离、我不弃,陪你一直走下去。」温颜心疼地看着他,知道他的悲伤藏在心底,再多的眼泪也补不满心里的空洞。
她老实承认,她不喜欢准婆婆,太矫揉造作、以自我为中心,没想过丈夫和儿子的感受,活在自个儿编织的美梦中,一再消耗亲人的耐心,把自己跟别人都推到悬崖边。
只是她也不想她死得太早,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何必为了一时的不顺心,继而钻进牛角尖再也走不出来。
「颜儿……」喉咙发苦的风震恶轻握温颜小手一下,而后看向摆放厅堂的棺木,他的眼眶发烫,泪水却流不出来,脑海中回想起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一阵鼻酸涌了上来。
「人死了就解脱了,不用日日喝着苦药,怨天怨地怨荣景不再,风婶子去了叔叔身边也算夫妻团聚。」温颜柔声劝慰。
「嗯!」他由鼻腔发出轻声,仍能听出不舍的哽咽。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得振作起来,不可自暴自弃失了本心,人一迷惘很容易走错路。」温颜轻抚他的脸,希望他好好哭一场发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