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云把烟头拧熄,准备了这些日子来的歉意。
“多伦,小路不见你,我要先向你道歉。”
程多伦不解的看着舒云。
“向我道歉?”
“我去看过罗小路,就是金嫂来看你的那天。
我是想要罗小路劝你回家,但,我话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误会了,她是太爱你了,所以——,怎么说呢?总之这个祸是我闯的,我很抱歉,目的没达到,却给你带来麻烦。”
程多伦一声不响,坐直身子,靠回床角,双手枕在脑后,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地址是你给金嫂的?”
“我并不知道你在这,地址是你爸爸给我的。”
“我爸爸!”
程多伦一下子跳了起来,又惊讶,又不相信。
“你爸爸花了几个礼拜打听到你的住址,长者的尊严挡住他,他不好直接找你,要我帮他忙,我晓得我起不了效果,所以约了金嫂来看你,我去监狱,希望罗小路能影响你,没想到一切弄的那么乱,不但没达到目的,反而叫罗小路起了那么大的误会。”
后面的话,程多伦已经没注意听了,头仰靠在墙上,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爬了下来。
“多伦,你一个人搬出来,在外面吃苦,在你爸爸想,只是你对他的不满意,儿子对父亲不满意,那真伤一个做父亲的心。我很欣赏放弃家里富裕的物质,一个人在外头自立的男孩,但是我更同情一个在盼望儿子谅解,日夜等待儿子回家的父亲。”
程多伦的头还是仰靠在墙上,膝盖弓坐在床面,两手交叠的握着,握的好紧。
舒云抽着烟,不再说话,程多伦交叠的手和滑落的泪,舒云清清楚楚的看到。
不管怎么说,程多伦到底是一个孩子,一个容易被感动,容易被影响的好孩子。舒云嘘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桩艰难的工作。
但,舒云那口气才刚嘘完,只见头仰靠在墙上,双手交叠,一动不动,还流着泪的程多伦,压着咽哽的声音,坚定的讲了一句震惊舒云的话。
“我会回家,等我毕业。”
意外,意外,再加意外,舒云烟夹在手上,无数意外,使舒云讲不出一句话。这个一向柔弱的男孩,为什么顷刻间能变的如此巨大?
几个礼拜前,对程多伦突然的改变,突然的长大,突然的能自己抑制自己的思想与生活,这一切的突然,在几个礼拜前,看在舒云眼里,是欣赏,也是感动。
但,这一刻,欣赏与感动,像海浪翻过的沙滩,平整的没有一丝痕迹。
舒云只有一个感觉——冷酷,无法形容的冷酷。
很久,很久,舒云迸出了万般不满意的话。
“为什么?”
程多伦还是一动不动,泪,已经停了,泪痕仍沾在脸上眼角。
“你应该明白。”
“对,我明白,但我不谅解。”
程多伦没回答,头仰靠着,没去看舒云。
“你不觉得你冷酷了点?”
程多伦还是不说话。
“你爸爸花那么多时间,打听到你的地址,为了你,抛开对我的成见,在我面前,流着泪谈你,盼望你能回家,你不感动?”
程多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皮里挤出来。
“告诉你,多伦,我不再觉得你固执得可爱了。”
程多伦咬了咬流在唇角的泪,仍然没开口。
舒云站起来,拿起皮包,想再讲点什么,想试图扭转什么,但,微张的口又合起来望着一动不动的程多伦半天。
“我走了。”
等舒云轻轻带上那扇门,程多伦仰靠在墙上的头,一下子落进弓起的膝盖,失声的哭了。
☆☆☆
离开程多伦那,进了冷清清的屋子,舒云皮包没放就先开灯。
“浩天!”
客厅中央,陆浩天握着一杯酒,斜斜挂着一抹笑,坐在沙发上。
舒云真是十分惊奇,自从上回挨了罗小路找的人打过后,这是他第一次来,舒云一阵惊奇后,没有像往常,狂喜的拥吻那个永远在游戏的男人,不晓得为什么,舒云不明白,也懒的想,也许刚从一个事件中退下来,情绪仍停在那吧?
“很意外吧。”
舒云把皮包往沙发一丢,给自己倒了杯酒。
“今天碰到的都是意外的事。”
舒云没有挨在陆浩天身边,对着面,坐到另一张沙发上。
“什么意外的事?搞到这么晚才回来?”
舒云没有理陆浩天,两条脚绻进沙发里,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看来那么疲倦、柔弱,那么引人遐思。陆浩天站起来,走过去,邪门的笑着,勾起舒云的下巴。
“很不安分喔,趁我不在,到外面又去勾引哪个未成年的小孩了?”
“别碰我!”
也不知道什么,舒云从没有这么感觉,甚至在得到陆浩天结婚消息的时候,也没有此刻这种反感,舒云重重打开陆浩天的手,轻蔑的转开脸。
“咦?移情别恋啦?”
陆浩天也感觉到不对劲,从一进门就不寻常,但,邪门的笑,还是挂着。
“作家今天怎么没有一点热情?”
“我很疲倦,别惹我。”
“啧啧,” 陆浩天知趣的退回沙发,说:“对久别的情人,未免太冷淡了吧?”
舒云喝了一小口酒,把眼睛闭上。
太奇怪了,这个女人怎么回事?陆浩天纳闷极了。
“怎么了?舒云,心情不好是不是?”
人是天底下最贱的动物,当你占上风,占优势时,那份不在乎,那份轻易,那份可有可无,丝毫都不隐瞒,当你跌下去时,不在乎,轻易,可有可无,被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取代的干干净净,这就是翘翘板原理,高与低,永远在循环。
这个莫名其妙的原理,用在感情,太恰当了。
陆浩天一点也没有往常居高临下了,相反的,还有些巴结,有些讨好。
“舒云,是不是心倩不好?”
再次重复问,舒云仍然闭着眼皮,睁也不睁。
陆浩天的脾气出奇的温柔,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站起来,轻轻走过去,坐在沙发的扶手上。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舒云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拢拢微乱的头发,眉心皱着,舒云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间对这个一向爱的服服贴贴的男人,反感的厉害。
陆浩天从沙发扶手起来,走到舒云后面,两手搂抱着舒云的腰。
“舒云,好想念好想念你,想念得——。”
陆浩天话没说完,舒云拿开那双手,胡扯的找了件事,打断底下的话。
“我有点饿,陪我出去吃宵夜好不好?”
☆☆☆
这是家专门宵夜的高级餐厅兼酒吧,十一点多了,正是生意最旺的时候。
每一桌都坐满了人,桌上摆着蜡烛,弹钢琴的女孩,曳着一头长发,琴声优雅的泻着,吧台坐着几个单身男人,那里的生意,显然比吃宵夜的清淡多了。
服务生带着舒云和陆浩天,坐到靠近吧台边角的一个位子。
“吃什么?舒云。”
吃宵夜根本是临时谎造的,事实上,舒云一点胃口也没有,点了根烟,舒云慵懒的把菜单推到陆浩天面前。
“你点好了。”
“还是你点你喜欢吃的。”
“你随便点,我没胃口。”
“刚刚不是你叫饿的吗?”
“现在又不觉得饿了。” 陆浩天开始有点不悦了,接过了菜单,看了舒云一眼,胡乱的点了几个菜。服务生走了,陆浩天把身子弓向前。
“舒云,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可不可以告诉我?”
“别敏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