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墨大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
“嗯?”
“ 我们,今年会在这儿过吗?”她声音变小。
他放下手中的书。“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我只是……随便问问。”她又低头忙手上的活儿,一阵慌让她差点扎到自己的指头。
虽然不知道墨大哥为什么要四处飘泊,但眼着他她一直是心甘情愿。然而那天听曲霜提起“安家立命”四个字,她便开始不断地想,如果可以和墨大哥一起拥有一个“家”,那该有多好!当然,是以他的妻子的身份。呵,羞死人了。
她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让墨林心里有一分愧意。
这三年来他们不断搬迁,不语一直没机会交到知心的朋友,很多女孩子家的事她也没人可以说。甚至,连婚事都蹉跎了。大部分姑娘在她这年岁都已经有夫有子,他也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托付不语,但她总是固执地认定今生非他墨林不嫁。
他其实也想过,是不是真的娶了不语,两人就这样相伴一生。但是,又怕那会害了她……
刻意淡忘的前尘往事忽然掠过心头,他的胸口抽痛了一下。
看着烛光下为他专心缝衣的女子,他温柔一笑:“想想我们兄妹俩好像从来没好好过个像样的年,今年我们就在这儿热热闹闹过个好年。你说好不好?”
她抬起头,掩不住眼里的欣喜。“真的吗?”
还骗你不成?”
“那我们得买好多东西!”她的语气兴奋。“我想想,干贝、香菇、瓜子、腰果、蜜饯、核桃糕……对了,还要罗大婶教我做腊八粥、蒸年糕。对了,得帮你买几件新衣、新鞋、皮袄于,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北方过冬呢!还有、还有,炮竹、春联也别忘……”
“不语,还要两个月才过年呢!”墨林笑着打断她。
她娇嗔:“我知道啦厂然后眉笑眼笑地加快手上的动作。
一会儿,她咬断线头,把刚修改好的衣服抖开。“墨大哥,你站起来试试看这衣服改得合不合身。”做菜她不行,但女红她可是拿手得很。
墨林依言起身让不语为他套上衣服。
“转一圈看看……嗯,刚刚好呢!”她满意地审视自己的作品,看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合身熨贴在心爱的男子身上,心里一柔。
她想象此刻自己是墨大哥的妻子,他们在自己家的厅堂里谈着今年该办些什么年货,她为他煮饭、为他缝衣、为他生儿育女……
任她怎么大胆,这样的心思,还是教她脸红了。
其实她不介意一直跟着墨大哥浪迹天涯,只要这样平凡幸福的日子,可以一直一直过下去。
从花不语酒后失态那天起,曲霜便常常用各种名目邀请矗林和花不语到沁园去叙叙。
虽然刚开始不语总像防着小偷似的防着曲霜,不给她任何接近墨林的机会;可是,日子久了,也许是习惯了,好像曲霜的一举一动渐渐变得不那么有侵略性,再加上一个善解人意的小翠居间调停,不语和她之间的气氛也就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其实,不语很是钦羡曲霜的才情和她总是恰如其分的谈吐,要不是这女人一双眼老不怀好意地往墨大哥身上飘,她说不定会喜欢上她……
呸呸呸!她在想些什么啊?
“在想什么事,说来听听?”墨林问。看这丫头脸上表情一刻数变,不知道小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东西。
“是啊!花妹妹,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给我和墨公子听。”
一时想得入神了,竟忘了现在人在曲霜租来的画舫上。
“没事。只觉得今晚天气好,风吹得人好舒服。”说完,她伸伸懒腰做出个“通体舒畅”的样子。
墨林用怀疑的眼神瞅着她瞧。
她朝他扮个鬼脸。
“难得见你心情这么好,你笑起来真好看。”曲霜由衷地说。
千穿万穿只有马屁不穿;花不语听到曲霜这么称赞她,虽然很想再板起面孔,可是脸上那朵大大的笑容却不听使唤地进了出来。这样直接的反应教她自己也有点窘了,只得扭过头去,赌气地说:“墨大哥,人家想回去了。” ’
“也好。”墨林转身面对曲霜:“曲姑娘,多谢您的款待,我们俩今日叨扰得够久了,是该回去了。”
曲霜也知道墨林很是疼花不语,定是不忍见她如此困窘,再说天也夜了,所以也没再挽留两人。
等到差人将两人送回住处,曲霜也和小翠乘轿回到沁园。
回程后,曲霜有点意外,见赵四娘正坐在大厅,该是在等她。
“娘,这个时候您不忙着招呼客人,怎么有空来女儿房里?”任小翠解下披肩,曲霜轻移莲步来到赵四娘身后.乖巧地为她捶捶背。
“还说呢!”老板娘叹了口气。“霜儿啊!你自己说说,你有多久时间不见客人了?”赵四娘还待说下去,却教小翠送上一杯热茶给打断了。茶香宜人,可是她没心情喝上半口。又接着道:“你要知道,每天有多少最有钱最有势的客人捧着银子上门来要见见第一美人曲霜,你却老是避不见面。我把银子往门外推还不打紧,只怕得罪了这些人会有麻烦。”
曲霜没有搭话,还是继续为赵四娘捶背。
赵四娘按住曲霜的手突然回首对她语重心长地说:“唉!我们这种出身,最好的出路就是嫁入豪门当个宠妾。女人的青春不等人,你不趁着现在好好在这些贵客间下点工夫,再过几年,人老珠黄了,到时候谁还记得你?”
仍是无语,只是那双柔媚的眸子黯淡了下来。
我们这种出身……
她从来没有想过墨林会不会介意她的身份,其实,他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她的好感,不过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了。这些日子和他相处下来,她总觉得他该是不会介意那些世俗眼光的人。但是,如果她想错了呢?
纵使是第一美人,纵使她是卖艺不卖身,却仍改变不了自己是个青楼女子的事实。
身为花魁,她虽然比其他人多了拒绝、选择的权力,但只要一天不是自由之身,偶尔仍难免要屈意承欢。那一日,她从澡盆里起身,踱到镜前审视自己几近完美的身子,忽然觉得这副身体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她曲霜的;打从十三岁被卖人青楼,她整个人便只是一件货物,是色急男人的俎上肉。她突然强烈地想在身上留下什么,留下一个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手悄悄覆上身上那朵牡丹的位置。
是了,所以她请来了墨林为她刺青,却没料到他不仅在她身上留下了一朵牡丹,还在她心头烙下了一个问号。
每次对月共酌,吟诗作对之余,曲霜总是试着接近墨林的内心,可是他也总是回避她的试探。
她逐渐明白为什么他会把花不语带在身边那孩子是个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他的心事太多,需要靠一个最单纯的花不语来平衡;可是,她自信自己是个可以分担他的烦恼的人。这才是他需要的,不是吗?
曲霜脸上的变化,赵四娘都看在眼里。临走前,她拍拍女儿的手。“听娘的话,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有些问题就是因为想过了,反而没有答案。
jj jj jj
十月初七,天香苑的热闹更胜以往,睽违了两个月,曲霜终于又登上了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