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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幕重又拉开,是在公安局里。

  姓名,年龄,职业……

  我有三分踌躇,「 我,算是编辑吧。 」

  「 工作证。 」

  我静默片刻。

  那警察抬头。四十上下年纪,略带风霜的脸,却有职业杀手般的骄傲而冷峻,不多话:「 工作证。 」

  莫名的,有些微伤心。

  隔着他的办公桌,一室的严冷气氛,我们只极远极远。然而片刻之前,他曾拥住我护持我,他说:「 小姐,没事了 」之时,双臂温暖坚硬,像童话里的热石头。

  恍然如梦,如不曾存在过。

  我低声:「 我没有工作证。 」软弱地解释,「 我其实是在银行里工作的,但是今年机构改革—— 」

  看见他胸牌上的名字:沈明石。

  破折号几转几折,说不出口。他只不动声色,目光烂烂射人。

  狠狠心,「 我下岗了。 」

  如此艰窘,像在坦白我的堕落。

  他只道:「 你说一下当时的经过吧。 」

  微微皱着眉聆听,不苟言笑的脸一如磐石,不可转移。

  然后问:「 他不认识你,那他哪来的电话号码呢? 」

  「 杂志上印的有,或者他可以问114。 」

  「 于是他找你? 」

  「 咦 」,我约略有点不耐烦,「 我不是说过了吗?正好是我接电话,如果是别人接,那很可能就是别人。 」

  「 你不认识他,怎么会跟他出来? 」他的问题锤子般一记一记敲着。

  完全当我是人犯讯问。

  我心下有气,「 为了编稿子呀。编辑对题材感兴趣,与当事人见面,是很正常的吧。 」

  「 也就是说,你当时知道是什么题材? 」问得清淡,字里句里却有利刃。

  阳光自玻璃窗上闪过,弹起一把碎密的光针,往我眼中一洒,眩惑刺痛。我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而起:「 你到底什么意思? 」

  泼妇般双手叉腰。

  「 你怀疑我跟他串通好了,谋杀亲妇?你有证据吗?无凭无证,凭什么这样盘问我?

  索性严刑拷打好了, 」我冷笑,「 我是个最没骨气的人,三木之下,你要什么答案我都给你。 」

  剑拔弩张瞪他。

  沈明石震愕,良久不作声,忽然,笑了:「 你这女孩子,怎么这么大脾气呢? 」温和地,如对小女儿般的三分宠溺。

  我立刻:「 谁是孩子? 」

  话一出口,自己也讪讪,可不是活脱脱的小孩子口吻,最恨人家看得自己小了。

  他只探身,递过一张纸巾,惯常不多言语:「 擦一下。 」

  我抗议:「 我没有哭。 」

  「 汗。 」

  停了一脸,热辣晶透的汗,像身体内里的燃烧,溢出水蒸气。他只看着我。他的注视这样静,如星光下,狮子嗅着一朵玫瑰花的静。

  周身万千个毛孔都开了闸门,喧腾奔涌。我汗落似雨,按一下额角,纸巾顿时湿透,揉成稀烂的球。蓦地想起「 作贼心虚 」的老话。

  他又递过一张纸巾来。

  我哑声:「 你还要问什么? 」

  直至最后唇焦口燥,天疲倦地昏黑下来。

  沈明石起身,客气而倨傲:「 庄小姐,今天麻烦你了,谢谢你的协助。 」伸手。

  我并不与他握,只突然问:「 他会判死刑吗? 」

  他怔一下,随口答:「 那是法院的事。 」

  或是死,或是终其一生,困于四堵高墙之内。

  便是终结了,人生不再有选择的机会。

  春日的黄昏,暖,而香尘细细,一如慵懒女子。街上人很多。嘈杂拥挤,人人携着一天积累下来的倦意,故而步履匆匆,烦恼疲惫的脸容。

  而我突然记起那人最后饱足宁静的笑容,是心愿已了,生无可恋吧?

  多么好。

  我竟不能如他,为了爱倾尽所有。

  饿了,去路边超市买了一块巧克力出来,边走边吃。

  「 嘀———,嘀——— 」一声一声,打招呼似的汽笛在我身后。

  车门半开,探出一个修长身影。

  我脱口而出:「 手机男人, 」挂上一个笑,「 他们也问完你了? 」

  他略有迟疑。

  我忽地会过来:「 你走了?后来一直不见你。警察一来你就走了是不是,手机男人? 」

  他朗声大笑:「 我听过最精彩的绰号,不过我宁愿你叫我伊龙文。 」递过名片。

  「龙文鞭影的龙文。去哪里,送你一程? 」

  我忽地有些心疑,「 你走了,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有点悻悻地,「 剩我一人,跟他们费尽唇舌。 」

  他笑:「 呵,因为我是通缉要犯,身负重案,所以一见警察就吓得屁滚尿流,又不敢走远,躲在附近听风声———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轻轻问。

  拈着他的名片,少许尺疑,———许多时候不过是明骗罢了。笑吟吟:「 淑女守则第一百零一条,不可以随便上人的车。 」

  「 咦, 」他一挑眼眉,兵来将挡,「 现在还流行淑女吗? 」

  我觉得他实在可爱,笑出声来,无端心生亲近,跳上车去。满腹厌气一扫而空。

  他开动了车:「 生死关头,身家性命都能托付,现在反而怕我拐你到河南? 」

  脸色正大光明,眼睛的一睐,却仿佛探戈的狂野舞步,让人刹时心旌神荡。

  我失笑。如果不曾遇过浪子,那么,他是了。但我生命中的劫数,我已遭逢,而在最初的最初,人人都说:信之是个本分人。

  总是曲终人散去,此刻,且跳一曲探戈舞。我道:「 古龙说,陌生人是很危险的。 」

  他笑了,「 《边城浪子》看得很熟啊,那么下一句还记得吗:比陌生人更危险的,便是身边最亲密的人。像你,碎你心的人,是陌生人吗? 」

  我嗤笑:「 我一颗大好的心,完整无缺,几时碎了? 」而我一颗大好的心,隐隐作痛,在胸中哭泣辗转。

  他戏谑:「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可以让一个扬眉女子黯然神伤? 」

  魔镜啊魔镜,也请你告诉你,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会更美丽与残忍,伤害更彻底与不可愈合?

  我只掉过脸去,良久不语。隔了褐色玻璃的街景,一一流走,像云外的另一重天,与我漠不相干。

  伊龙文立即道歉,「 对不起,我交浅言深了。 」

  我竟掩不住声音中的灰败:「 你送我到前面路口就行了,我还要去拿自行车。 」

  ——居然,根本瞒不了人。

  他应:「 好。 」徐徐停下,问:「 不礼尚往来,互『片』一番? 」

  我道:「 我没有名片。 」

  他递过纸笔,派克笔素身圆拙,「 把电话号码写一下吧。 」

  我信手握住,想一想又推搪:「 我刚去单位,还不知道电话号码。 」

  他一怔,随即忍俊不禁。

  我脸不由自主涨红。

  今天的第二次,我的举止幼稚生硬,似儿童般不谙世事。只急急推门下车。

  上得楼来,天已经黑了。

  终于可以哭了,跌撞扑进母亲怀里,像扑进鸿蒙初开的天地,重是婴儿,所有言语都用哭泣来表达。

  ——却如雷亟般定在昏暗门边。

  日光灯煌煌开着,母亲正在沙发上,全神贯注看报纸的股票版,而她手里握着的—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所见———是一具放大镜。

  是老花。我长大,锦世长大,而母亲竟已经老花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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