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大变,惊瞠不已。
诅咒?她……居然知道……
他直盯着她,一个强烈的波澜在他胸口拍荡着。
长久以来,他醉心于收藏古物,为的全是排遗内心的痛苦与孤寂,他将那份不能说出口的郁愤及怨恨,全寄托在这些一世世累积保存的物品上,独自去缅怀逝去的一切。
说起来,这大概是他被诅咒的命运中唯一的好处吧!由于记忆不毁,每一世的事件他都记得,因此他将当世的物品收藏深埋,在下一世凭着记忆去取,那些东西累积至今,便成了名贵的古董,他便利用这些来赚取金钱,这也是他之所以能有资金建构这个醒园的原因,在一世世的轮回中,他已学会去利用这个令他痛恨的劫难来调剂他贫乏的生命。
只是,他虽能见证历史,却始终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他的灵魂不死,痛苦就纠扯愈深,千年来,诅咒一一应验,不只喝不下忘川的水,更无法去爱任何人,不被任何人所了解,他只能像个异类活在人世间,不停地搜索,不停地找寻,孤单而疲惫……
但现在,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听过他,知道他,那种感觉,意外地温暖了他冰冷的灵魂。
“你……怎么了?”秦若怀不解,她谈的是李澜,怎么他却一脸哀戚?
他怎么了?
江醒波自己也不太清楚,就像不停在赶路的人终于找到了歇宿之处,他忽然脆弱得很想靠上她的肩膀,放慢他的行脚……
“江……江先生?”她被他古怪难解的神情弄得有点不安,又有点慌张。
倏地,他从这一瞬的迷眩中醒来,对自己的恍惚既惊且怒。
他在干什么?这个秦若怀对他来说是个障碍,甚至是他的对手,他八成是疯了才会对她产生那种依赖的幻觉。
不客气地推开她,他起身将玉玺放回铜盒中,接着,以一种对犯人的口气,上前抓住她的手道:“走吧!我带你回房去吧!”
“我不能待在这里,我还得上课,打工赚钱……”她气急地想挣开,但他的手却如钢圈般紧扣。
“那是你的事,我可管不着。”他恶劣一笑。
“江醒波!”她从没遇过像他这么不讲理的人。
“像你这种穷学生能住进这样的宅子该偷笑了,秦若怀。”他带着她来到之前的房间门口才放开她。
“你没有权利随便破坏别人的生活步调,江醒波,这等于是绑架!”她痛斥道。
“那又如何?”他耸耸肩。
“你……”
“学校方面我已经替你请假了,现在开始,你得配合我的生活步调,直到写意回来为止。”
“你……你说什么?”她大惊失色,他竟擅自作主地替她请假?
“如果你想早点恢复以前的生活,就早点把写意还给我。”他说着打开房门,朝里头努努嘴。“进去吧!”
“我说了,我不知道写意的行踪。”她生平头一回气得想杀人。
他没理会她,迳自又道:“对了,我先提醒你,醒园内到处都是监视器,还有三班保全人员轮流执勤,围墙及前后门都通了电,你最好别想逃,否则受伤了我可不管你。”
说罢,他转身就走,气得她举脚就想踹门出气,但她才刚勾起小腿,他忽地站定,回头警告:“那扇门要二十万,我想你绝对赔不起的。”
二十万?
一听这种数字,她只好在他远去的笑声中收回脚,硬生生将气吞下。
遇上江醒波这种坏蛋气死也没用了,目前唯一能让她自由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开始祈祷潘写意赶快回来。
第四章
连续三天,秦若怀都在焦虑中度过,她怕父亲找不到她会担心,又怕没去上课会被当,更烦恼出版社的工作就这么没了,以后怎么办?
她逃了不下十次,但次次都被保全人员请回,江醒波说得没错,要离开醒园真的没有她想像的那般容易。
醒园里没电话,也没有电视,好像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没有任何的电器产品,在这里,日子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停格在某个历史的定点上……
“难得有外人能住进这里,你为什么不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欣赏这里的景与物呢?”总管老石在她第十次被带回房间时这样对她说。
欣赏这里?
是的,这个地方很美,但她哪有心情?她现在可是人家的阶下囚哪!
三天来江醒波不见人影,她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写意是否回来了?学校、家里都还好吗?
她满脑子都在烦恼这些事,寝食难安,就这样又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一直到太阳偏西,她终于按捺不住,才在傍晚时分走到曲桥上吹风透气。
黄昏中的醒园看来更加幽远,从曲桥上往四周看,错落有致的造景层次分明,立于桥上,仿彿连自己都成了景色的一部分,她自然心旷神恰,稍稍纡解了内心的积郁。
只是,这么大的园林中,却没多少人烟,感觉上总显得空旷寂寥,江醒波一人独居在这里,不会觉得孤单吗?他的父母、亲人、朋友呢?除了石总管和聘雇的保全人员,他的周遭似乎没有别人……
但要说他孤僻,他的事业及人脉关系又极为庞大,否则那天订婚宴就不会来那么多人了。
年轻、有钱、个性骄傲恶劣、狂霸自大,这大概是她对他仅有的认知了。
但除此之外呢?她偶然在他眼中看见的那份痛楚与孤寂又是怎么回事呢?他那份总是牵扯着她心思的孤寂,究意为何而来?
边胡思乱想着边信步游走,来到一处傍池的水榭,名为“向晚轩”,从里头挑空的梁柱往外看,果真满天的云霞,美景如画。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她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在这种处境下住进醒园,该是件多么棒的事啊!
唉,整个事件细想从头,她还真冤,这一切都要怪潘写意,可是,那个鬼灵精闹了事之后竟拍拍屁股走人,跑去躲了起来,连累她得单独面对江醒波的刁难。
果真是个损友!如果再见到她,一定得叫她还她一个公道!
“梦从醒后方知幻,花到开时不算春。”
一个沉静的声音倏地在她后方响起,她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是个披着袈裟的老僧。
“你是?”她一怔,这老和尚她见过啊,就在那天的订婚宴上。
这老和尚也住在这里吗?她惊怔着。
“我叫空心。”空心一双老眼藏于灰白的双眉之下,看似老态,却犀利如剑,他直盯着她,似在研究什么,脸上有着惊异与恍然。
“你好,大师。”她礼貌地合十致意。
“我那天竟没看清楚,原来秦小姐情根深藏,也是个多情人。”他没头没脑地道。
“啊?”她呆了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唉!江先生真胡涂啊!太胡涂了……”他突然摇头叹气。
“大师,你到底在说什么?”
空心没有多说,只是缓缓走开,嘴里喃喃念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看着他的背影,不懂他念这首诗经的词要做什么?
怪和尚!住在这里的人都怪怪的。
她嘴里咕哝,转身走出“向晚轩”,任意闲逛,穿过青青杨柳,沿着花径,来到一栋古意盎然的两层楼宇,只是,在这么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前,竟停了一辆现代感十足的大型货车。
她还未走近,楼内就传出了江醒波的怒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