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院使和几位御医轮番替太子诊脉之后,才由慕院使代表说话——
“太子因一时气血攻心,再加上在北境中毒的沉瘀,这才会呕血出来,对他倒是好事,只是伤肝动气,五脏六腑都牵一发动全身,得花点时间好好调理……”
“得花多少时间调理?能完全好吗?”敏皇贵妃着急得头发都快白了。这宫里皇上的状况已经很不妙了,如今太子又生病,太子妃还死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真不知何时是个头。
“皇贵妃娘娘请安心,太子年轻身子骨佳,好好调理,最多一个月便能痊愈。”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乐正宸此时人已醒转,方才的话他也听见了,张开眼看了在场的众人一眼,哑声道:“你们都出去吧,慕院使留下。”
“太子……”皇贵妃凑近想跟他说说话,却看见他闭上了眼睛。
“母妃,您先回去吧。”
敏皇贵妃看着儿子苍白无血色的脸,想说的话全给吞了回去,“好,母妃这就走,你好好休息,嗯?”
“嗯。孩儿知道了。”
当众人全都离开,房门也被詹总管给关上后,屋内就只剩慕院使一人。
“我听说太子妃有孕在身,你为何没有上禀?”
慕院使一听,撩袍而跪,“请殿下恕罪,因太子妃身子骨不佳,又刚大病初愈,太子妃担心胎儿不保,便请微臣先按下不说,直到今日胎儿满三个月,脉象已稳,太子妃说她会亲自跟您及皇贵妃亲自呈禀此事,却没想到……微臣有罪,请太子责罚。”
“我的孩子都三个月了……”他却在知道的时候已经失去他。不只失去他,他还失去了他想疼一辈子的女人。
乐正宸想着,又觉舌尖一甜,嘴角竟又渗出血来。
“太子殿下!您切莫再忧思啊!”慕院使赶忙上前拿毛巾替他拭干嘴角的血,却被他一把挥开——
“滚!都滚出去!”
“殿下!”慕院使看着太子,进退两难。
“滚出去,听见没有?我不想再看见你们!谁都不想见!滚!”乐正宸气闷地大吼,一股热气源源不绝的拥上眼眶。
“太子保重啊,太子妃泉下有知,也万不想看见太子如此伤心难过……”
“你给我住嘴!你懂什么?她恨我!她一定恨死我了!她兴冲冲地去找我,想告诉我她怀了我们的孩子,我却伤害了她……她当时有多欢喜,后来就有多心痛……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若她泉下真有知……
或许只愿生生世世都不再与他相见……
***
一个多月过去了,山谷底下,始终未找到太子妃的踪影。
太子乐正宸完全不允众臣宣布太子妃过世的消息,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众人都不抱任何太子妃可能生存的期望,却无人敢忤逆太子的命令。
太子妃的丫鬟蓝月,在太子的允许下回到了洛州陵城,陪伴着因听闻女儿坠落山谷而卧病在床的县令老爷朱仲,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倒是秦慕槐奉令到洛州替太子的岳父大人送宫中良药去了好几趟,像是送上瘾了,时不时便会到朱仲府上走上一遭。
新年这一天,京里下着历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像是在哀悼着王朝一代的更替,因为在去年的最后一天,皇帝驾崩了,整个东旭王朝的子民完全没有过节的心情及气氛,沐浴在一片感叹与忧伤中。
二月初一,太子乐正宸举办登基大典,成为东旭王朝新任帝王,时年二十三岁。
新帝为先帝守孝一年,整整一年,后宫空无一人,后位虚悬,惹得朝中大臣每每议及此事便要摇头叹息,可新帝至孝,谁敢在孝期提出异议?众人只能耐心等待新的一年到来,商量好定要让新帝迎娶皇后,广纳贵女,充盈后宫。
而这一天,很快便要来了。
又是新年,今儿的风特别的大,扫到脸上觉得刺疼无比,可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色春联和灯笼,分外喜庆。
宣政殿上,乐正宸一个人静静坐在高位,列坐两旁的是新上任半年的十六卫大将军秦慕槐,和刑部尚书卢争。
“是时候了,把辅国大将军之女魏知岚以蓄意谋害太子妃致死为由,给朕抓进刑部,明日午时处死。”
当年那些朝太子妃马车射出的箭都是特制的羽箭,经过几个月的彻查之后,他们找到了深山中专制这款羽箭的师傅,没多久便确认了此乃魏家祖上数十年来暗卫特用的箭,会一直按兵不动,愤而不发,都是为了等到完全准备好的这一天。
“禀皇上,为何是抓魏知岚而不是魏堑?”卢争不解。
“大将军你说。”
“是。”秦慕槐转向卢争,代为解释道:“直接抓魏堑可能会引起军中动乱,造成多余的无谓死伤,可若抓魏知岚,魏堑必会找上皇上,不管当初下命令射杀太子妃的是他还是他女儿,为保他女儿的命,他自会无异议卸下官职交出兵权,让事情可以很快便和平落幕,如果魏堑宁可来个鱼死网破,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瓮中捉鳖,整个中央禁卫军都已严正以待。”
闻言,卢争恍然,“皇上英明。”
乐正宸袖袍一挥,冷声道:“去办吧。朕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若不是为了顾全江山大局,他手上的剑早八百年前就架在魏知岚及魏堑父女的脖子上了,岂等得到今日。
“属下遵命!”两位重臣领命而退。
***
接到命令,众人的动作进行得很快。
禁卫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魏知岚逮捕关入刑部大牢,此举不只震惊朝野,也打得魏家措手不及,毕竟,谁能预想得到,本来已经等着要入主后位的魏大小姐竟然在一夕之间从皇后最热门人选沦为害死太子妃的阶下囚呢?
打算办的喜事突然将要变丧事,完全没有征兆,一举便击溃了魏家所有人的布局。
月明星稀,刑部大牢里的阴暗潮湿让人一进来便全身不对劲。
这短短一天,魏知岚像是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她当真万万想不到,当今皇上竟然会对她这么狠,这一年来,她以为他或多或少是有点喜欢她的,没了太子妃的存在,她将是他最好的选择,没想到事情会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连审问的程序都给省了,直接定了她的罪。
明日午时处斩……
呵,呵呵,这男人岂止是不喜欢她?他根本恨死她了吧?
月光从小小的窗口透进来,刚好照在一双绣着龙纹的鞋上,将自己整个人圈在角落里的魏知岚一愕,抬起头来,看见当今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你来做什么?”事到如今,魏知岚连尊称都省了,不求饶也不落泪,只是幽幽地瞪着眼前这个让她陌生不已的男人。
对她的无礼,乐正宸一点都不介意,魏家大小姐毕竟跟一般名门千金不同,她勇敢,敢爱敢恨,也美丽,他不是没有欣赏过她,但也仅仅只是欣赏而已,对他而言,她原来有如邻家小妹般的可亲存在,也在一连串充满算计与阴谋的事件累积中荡然无存。
“为什么要杀太子妃?”这句话,他等了一年才问,出口时,心却还是狠狠痛着,当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魏知岚笑了,“因为你爱她。你明明这么爱她,却让我以为你对她也不过是利用而已……你说,我岂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