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世瑾听得心头惊诧,这孩子的姊姊究竟是何等人物,把弟弟教得如此出色先不说,她所提出的想法都是极有道理却鲜有人注意到的。
他就从没想过为什么读书人就要一身长衫,本以为只是穿着好看,反正大家都是这么穿的,然而那姑娘却提出了另一个观点,穿长衫若要像孩子那样疯玩,确实是不方便,限制了士子的行为必须端正,难怪这孩子说他不会忘了自己读书的初衷与本分。
多么浅显的语句,却突显了多么深刻的内涵,洛世瑾对萧锐口中的姊姊突然升起了一股钦佩之意。
他低头对着萧锐笑了笑,「你那萧字记住了吗?」
「记住了!」萧锐大声回道,连忙左顾右盼,找到一只小木棍便开始往地上划,片刻后一个端正的萧字就出现在地面上。
当初洛世瑾教他时,一个萧字萧锐能写得像水缸那么大,现在已经缩小到脸盆大小,足见确实是用心练过,懂得收敛笔势了。
写完之后,萧锐还不好意思地说道:「夫子,我还教姊姊也学了这个字,她一次就会写了,而且写得还比我好呢!」
洛世瑾忍不住眉梢微挑,又替那位素未谋面的佳人添上了聪慧二字。
「那好,我今日便再教你一个字。」洛世瑾说道。
「夫子,我学会了可以再教我姊姊吗?」萧锐红着小脸尴尬地问,毕竟他连束修都还没交,一人学却两个人懂,好像占了夫子便宜。
「可以。」顿了一下,洛世瑾又道:「以后你在学堂学的东西都可以回去教你姊姊。」
那样聪颖通透又善良的女子,若是能多学点东西,对她以后的婚嫁也是相当有好处的。
这还是第一次,洛世瑾希望一个陌生女子能嫁得好夫婿,莫辜负了那美好的天赋与资质。
萧锐乐得直点头,「谢谢夫子!姊姊对我那么好,我终于也能回报她一二了。夫子您不知道,为了让我上学堂,姊姊早早就替我买好文房四宝,做了衣服,订了一个书箱……」
说到这里,萧锐的语气急转直下,表情也变得有些心疼,「可是姊姊自己穿的还是一身旧衣,还是用长辈的旧衣改的,我从来没见过她穿新裙子,或是像村里其他姊姊们那样簪头花。那日她去镇上特地替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她知道我巍肉了就把包子全让给我,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他扁了扁嘴,想到那日的情景还是有些难过,「可是我知道姊姊是骗我的,她根本没有吃!最后她只喝了灶房剩下的米汤,那怎么可能会饱呢……」
莫说萧锐这个孩子,就算是历经世事的洛世瑾都听得微微动容。能为自己的弟弟做到这样,那位姑娘的心性之高尚纯洁,绝对是他遇见的人之中属于一等一的。
他摸了摸萧锐的头,眸色温润,「那么你日后便好好读书,唯有充实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做你姊姊的后盾。」
第三章 夫子的刁难(1)
夏日多雨,泉水村古井的水都丰沛了不少,井边有个大平台,直接盛接着井中涌出的泉水,不时有妇女到井边平台洗衣洗菜,老人家们也喜欢晃到古井边乘凉,谈天说地。
宗族里辈分比萧成还大的萧老太太住得离井边不远,她嫌家里热出门闲晃,晃到了井边,见萧婵姊弟俩由山那头朝着古井而来便唤住了他们。
「阿婵啊,你怎么还在这里?」萧老太太莫名其妙地道。
「太婆,家里水缸没水了,我们正想装些回去。」萧婵恭敬地道。
对于村里的老人,她一向是有礼的,所以即使打扮得像个假小子,偶尔在外头与那些混混二流子逞凶斗狠,村里老一辈的人却也没多说她什么,反而对她很是疼惜,毕竟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女娃,年纪轻轻就要扛起家中重担,把自己当男孩子用。
「我听秋月说,你也想让阿锐上学堂。」萧老太太口中的秋月就是萧婵家隔壁的张婶子,「今日学堂开门收学生啦,你怎么还在这里闲晃,不快带阿锐去占个位置?人家秋月都带着小虎早早去了,你也快去吧!」
萧婵听得眼睛一亮,「我只知学堂最近要开始上课,没想到便是今日。谢谢太婆告诉我,我立刻带阿锐去了!」
萧老太太呵呵一笑,挥挥布满皱纹的手道:「快去快去,听说夫子束修收得不多,不过是意思意思,你应该也能负担得起的,萧成走了之后,你这女娃子辛苦了……」
萧婵自然没有闲暇听萧老太太感慨,真要再说下去可能太阳下山她都没法子带萧锐去学堂,于是她朝萧老太太再道了声谢,急急忙忙拉着弟弟冲回家。
进了院子先将弟弟赶回房间,让他自个儿换上那套长衫,她去灶房提了篮子,放入一条腊肉,一壶自家酿的酒,还有一袋精米,最后又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带在身上——这些都是她去镇上打听过拜师需要的束修,光那袋精米就是她省吃俭用了好几日挤出来的,只怕或有不足,所以才又把银钱放在身上。
姊弟俩准备好了,匆匆忙忙的朝学堂的方向去了。
待两人来到黄家老宅,外头不说人山人海,也是十分热闹,不少村子里的孩子在屋外跑来跑去,嘻笑玩闹,村人们有的站在门边指指点点,有的大喊大叫制止自家孩子,但大多笑意盈盈,喜不自胜。
黄家老宅外站着一名小厮,看起来也是知书达礼,见到萧婵姊弟俩便知也是要入学的,于是朝着萧婵说:「这位姑娘,只要是本村的孩子都能入学,所以孩子就不用进了,请家长直接入内登记便是。」
萧婵闻言看了看满院子疯跑的孩子,顿觉这样的安排好有道理,便低声让萧锐在外头等着,自个儿踏入了大门。
一进门,便有另一个小厮引着她进入正堂,只见正堂内一名男子端坐着,低头认真的不知在案前写些什么。
萧婵走了过去,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那个……夫子,我、我是替我弟弟来报名上学堂的……」
案前男子便是洛世瑾,这种琐碎的事原不必他处理,但他觉得应该让家长见见学堂山长,所以便亲自坐镇,待萧婵一开口,他闻声不由手里一顿,总觉得这声音极耳熟,一抬眼果然是萧家脚店那粗鲁的女子!
而萧婵终于见到了弟弟心心念念的夫子,当下心都凉了半截,她怎么想都想不到自己运气能背到这种程度,最近得罪的除了汪家,也不过就一个散财公子,偏偏散财公子竟然就是学堂的先生,这会儿她真觉得弟弟的求学之路有点悬了。
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个……夫子,我姓萧,我是替我弟弟萧锐来报名上学堂的。」
这村子有不少人都姓萧,洛世瑾倒不在意她说的是什么名字,只是表情冷淡地道:「你家的孩子,我的学堂不收。」
这个回应比起萧婵与人打架时头上挨一记都还要难过许多,她急急回道:「可是……可是外头的小厮说本村的孩子都可以报名的!」
「确实如此。」洛世瑾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远的笑。「但你例外。」
萧婵明白了,他这是报那日她送旁人酒却卖了他五百文的仇呢!
若换成另一个人、另一个情况,她可能直接动拳头了,可是偏偏这人是夫子、这里是学堂,萧锐以后可能还要在这里混的,她不能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