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一后,两人飞过高耸的山脉,热得将人融化的黑山被远远抛在身后,迎面而来是徐徐凉风。
日落西山,余晖映日,燃烧的红云高挂半边天,飞鸟成群往林子飞,白额吊晴老虎也回到它的山头栖息,天未暗,北方第一颗启明星已然升起……
蓦地,一阵兵戈交击声从底下响起,正要降落的两个人听见刀剑声响,同时低头往下一看。
「莫管闲事,我们走。」
「可是被追杀的那一拨人往我们练武的林子去,娘子,这事管不管?」风震恶打趣,他很清楚林子里有什么。
「什么?」温颜想到她刚做好,但没开启的机关,要是被人闯进去破坏了,她努力快半年的成果不就白费了。
「咦!前面那几人看来眼熟……」
因为离得远,看不清楚,风震恶没认出来那就是夜梓一行人,在他说话的同时,有两人为护主而死,背后中了数箭落马。
夜梓咬牙,悲痛地道:「青狼、东僖……」他们跟了他很多年,他……护不住他们……护不住……他太没用了。
「主子,别回头,快走,你身上有伤……」黑衣护卫迅速挥剑,斩断飞向他们的箭,但是仍有一枝箭漏掉了,穿透他的肩胛骨,留在肩上。
「你先看看阿渡的情形,他伤得比我重。」要不是为了救他,阿渡也不会胸前被砍中一刀,一行十八人骑马出京,如今死得只剩他们五人,眼看着又有人中箭,恐怕他要命丧于此了。
黑衣护卫驭马靠过去问道:「世子爷,你还撑得下去吗?」
另一匹黑色骏马上趴了名年轻男子,正是司徒渡,他身上不断流着血,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无力的垂下,另一只手抱紧马颈。
「我……我还好,护住五……五皇子……」他死不打紧,但不能让京中那些人得逞,否则武周侯府将全府覆灭。
「别说话,保存一口气。」夜梓焦急地说,眼中闪过自责和狠戾,真要赶尽杀绝,半点兄弟情也不顾了,当初他就不该心软,养虎为患,纵虎归山,他犯了对敌人仁慈的大忌。
「呵,我想我不行了,你……你别管,自己、自己走,记……记得给我爹带、带句话,不孝子先……先走一步……」司徒渡眼中有泪,他想着被他拖累的亲娘,因他是五皇子一党而遭人惦记、陷害,他只来得及送娘亲最后一程,娘亲遗言交代,要他离京城越远越好。
「别胡说,我一定会带你回京,让你成为天子之下第一人,我以夜家的列祖列宗起誓。」他不能再失去了,他的母妃,他的皇子之位,以及为他而死的兄弟……
「你这是何苦……」司徒渡一口气上不来,吐了一口血才缓过来,但气息微弱,随时有可能断气。
「阿渡,你用命护我,我定不相负。」有朝一日他登上那个位置,必定封他为王,同享一世荣耀。
五匹马继续疾驰,却只余三个人,另外两个人已经牺牲了,而身后的追兵不下百名,长弓在手,紧追在后。
「主子,你们先走,属下来引开他们。」不能再迟疑了,否则一个也逃不掉。
「牛统领……」夜梓声音沉痛。
牛统领神色坚毅,「您活,我们才有生路,请主子为我们保重。」他们的家眷,以及数以万计的追随者,全系于他一人。
看到不断为他舍命的人,夜梓心中的痛无法言语,「我何德何能,你们……你们……我不会忘记……」不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他通通记在心里,每一张染血的面孔,都是碑上的烈士。
「主子请下马。」牛统领找到一隐密处,他先下马将马上的武周侯世子扶至树后,再屈膝恭请效忠之人。
「你……小心……」千言万语却难以说出口,夜梓知道对方的举动是九死一生。
「是,属下还要当您的先锋官。」牛统领俐落地上了马,目光坚定,彷佛前方等着他的不是刀山箭雨,而是姹紫嫣红的仙境。
明知死路一条,吾勇往乎。
「好,我等你。」夜梓被他的气势激励,神色转为沉稳坚定,铿锵有力地说。
马蹄声哒哒,由近而远。
望着逐渐离去的背影,面色发白的夜梓扶着几欲昏厥的司徒渡往茂密的草丛一躲,他尽量屏住呼吸,不让人发觉两人。
牛统领前脚刚走不久,杂乱的脚步声随即而至,敌人追着马蹄印子向前疾行,不知疲乏的双脚步履轻盈,踏雪无痕,一行百人或持剑,或背弓,眼神冷锐,杀气腾腾,行走身姿似出身军旅,敏捷而迅速,锐利从容。
显然,这是一批从军中调出的精兵,个个背脊挺直,目光如炬,习惯于日夜不歇的行军,未完成任务是不会放松,给人铁血士兵的感觉,又似特意训练出的死士。
两人屏气凝神,直到这一行追兵远去。
「五皇子,我们真的能……逃……逃得过太子的追杀吗?」没想到看似敦厚的太子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为排除异己私下诛杀令,让他们从京城一路逃到平阳县。
「听天由命,老天要我们死,我们就活不了,祂若不想我们死,总会给我们一条活路。」夜梓其实也有受伤,眼前略显模糊,一路逃进山林,他十分疲惫,不过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怕一倒就再也起不来。
看着五皇子沮丧的神情,痛得想放弃的司徒渡想起死去的娘,「你想念宁妃吗?」
一提到死去多年,被皇后害死的母妃,夜梓眼中闪过恨意,「不敢想。」
因为他还未替她报仇,手刃敌人,他没脸去想。
夜梓从不相信皇室中人,也很少有交心的朋友,他只相信权力,相信人要站在高位,才能让别人敬畏自己,日子才能够顺遂,他的目标便是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成为万民之主。
当年,他与尚未成为太子的皇后之子处处争锋,可是他生母已逝,失了一股助力,在争储之路落了下风,被皇后和国丈联手派往西南镇压起兵造反的土司。
等他凯旋归来之时,太子之位已定,而皇上突发旧疾无力主政,在皇后枕边风的推波助澜下,皇上下令由太子监国,主掌朝廷政事,皇上则到行宫养病。
没人料想得到太子接手的第一步,竟然是陷害忠良,将非太子党羽的官员加以莫须有罪名,有的调识、有的外放,有的连降三级,有的发配边关,有的直接关入大牢。
亲五皇子的派系也遭到牵连,一夜之间风声鹤唳,死伤无数。为了斩草除根,太子还派五千禁军围住五皇子府,不让任何一人进出。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府中有囤粮也不能应付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行,若是半年以上便有断粮之虞,人将活活饿死。
因此夜梓必须突围,想办法离开,他若不走会连累更多的人,然而太子的用意便是逼走他,好趁机杀了他。
「我想我娘。」司徒渡的眼眶红了,溢出思亲的泪水,说实在地,他还不到十七岁,是个孩子,需要亲娘。
闻言的夜梓鼻头有点发酸,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母妃的音容,她死时他才六岁,根本不懂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愿再说这些令人绝望的事,眼看着追兵没有返回的样子,低声问:「阿渡,走得动吗?我扶你。」
司徒渡连摇头的气力都没有,只有苦笑,「你……一个人走吧,不……不用管我,我只会……会拖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