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醒怀站得老远,不敢靠近,却还要抚着下巴打量黑熊的死状,装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温文儒雅。
「捡的。」两人异口同声。
「捡的?」他一楞。
「我们在上山拾柴时见到一队身着劲装的黑衣人在打老虎,然后沿路追的时候老虎遇到熊,虎熊大战,老虎败落跑了,他们便杀了重伤的熊,取走熊掌,其他就不要了。」温颜说得跟真的没两样,可以去说书了。
「真的?」半信半疑的温醒怀盯着女儿瞧,不太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凑巧的事,还让他们捡了个便宜。
「爹呀!女儿没事干么骗你,你瞧我们两个浑身上下没三两肉,还能一拳打死熊吗?」她睁眼说瞎话。
看了看小山般的黑熊,再瞧瞧女儿和未来女婿,他呼了口气,「你们行吗?叫杀猪王来处理,咱们付他银子再送上五斤熊肉,留点肉给村长和走得近的乡亲……」吃独食总是不好,而且这么多肉也吃不完。
「先生,我能的,不用叫王大伯,就是手脚慢了些。」被推出来的风震恶踉跄了一下,他后腰还留有温颜推他的手印,沾血的。
「真的可以?」温醒怀眼露怀疑。
「行的,先生。」他重重点头,活熊都杀了,一头死熊还能难倒他吗?更别提这些年也处理过不少猎物,有经验了。
温醒怀犹豫了一下,双手背于后走至廊下,「好吧!让你试试,真做不来就去叫人,村里的叔叔伯伯都乐于帮手。」
温颜偷偷扮了个鬼脸,他们当然乐意,有熊肉可以吃,还会广而告知,让亲朋好友也来分两斤熊肉,你一块、我一块,几十两银子就没了。
因为是「捡的」,也就不好意思卖钱,以她爹的为人必然不会收银子,还会想说乡里乡亲的,有什么好计较,平日里大家很少吃到肉,正好白捡的黑熊就一起分享,解解馋。
可她一点也不想分人,黑熊是她设计捉的,十二根铁箭和十二条铁链是她花银子让人打造,还用上师父的机关术,她以身作饵引出黑熊,再开启机关一次射出,让身中铁箭的黑熊无力挣脱。
扣除黑熊身上的宝贝,把熊肉卖掉所得的银子还不足补贴她付出的银两,她杀熊也就赌一口气,顺便试试她设的机关是否有用,日后靠机关术赚钱。
温颜掉进钱眼里了,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明年三月风震恶去府城应试考秀才,以及她想为爹盖一间规模大的私塾,招更多的学生,找另一个夫子帮他分担工作,有人轮替他也有空闲看看自己想看的书,到外面踏青赏景。
爹这十余年来都为妻女而活,没为自己做过一件事,因此她也想当一次孝顺的女儿,让他全无后顾之忧的做他想做的事,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熊胆给我,我要做药。」医书上记载,熊胆有清热解毒,息风止痉,清肝明目的作用,她正好用来炼制解毒丸。
「给。」刀一切,手心大小的胆囊完整割下,他二话不说的递给未婚妻,她炼药,他受福,风震恶腰包里有为教不少的药丸子,分药效用油纸分别包着,有些是止泻的,有的是治腹胀的,还有防虫蚁叮咬,被毒蛇虫啮咬的解毒药,她为他准备的。
「熊心、熊肝、熊内藏就不要了,我们留肉就好。」野生的兽类怕有寄生虫,为免吃进虫子她直接舍弃。
「好。」他伸手一掏就是一盆子秽物,打水将内腹冲洗一番,洗干净了再剥下熊皮。三合院的左侧有口深井,他们就在井边处理熊屍,清风明月般的温醒怀站在一旁看两个孩子又剥皮又切肉的,他眉头微颦,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想法。
两人高的土墙阻挡外人的窥视,过往村民很难瞧见院子内小山一股的熊屍,只是看见女儿和未来女婿一人一边合力剥熊肉,他眉间多了两道皱褶,忽觉女儿太凶残了,居然连熊都不怕,她下刀的狠劲连他都肝儿颤,感觉切的不是熊肉,而是他的大腿肉。
「呃!那个……一会儿熊肉炖烂点,你娘又瘦了,你加点天麻和黄精一起炖煮,看她能不能多吃两口。」温醒怀叹了口气,长寒兄这一走,他的妻子承受不了丧夫之痛,便病倒了,拖上这些年怕是不行了,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风长寒虽然搬到天坳村,却还保持着世家公子的傲气,在村里唯一的朋友是温醒怀,两人共同的兴趣是下棋。
不过风长寒死后,温醒怀便不再下棋,知音难寻,那一副玉石棋子被容娴玉送给娘家兄弟,盼他们能为母子俩出个声,好让孩子他祖父早日接两人回府。
只可惜价值百两的玉石棋子只换回她兄弟传的四个字——勿做奢望。
看到这几个字,她又大病一场,整个人像失去魂魄一样,连服了月余的药才稍微好一点。
「好的,先生。」风震恶的回应像在背书,无平仄起伏,对于自己不想好起来的母亲,他不予评论——温颜的医术虽有长进,但难救不想活的人。
「对了,下个月十八你就出孝了,你娘大概没办法去祭拜你爹,你记得备好香烛、纸钱和祭品,到你爹坟上跟他说一声。」真快,三年过去了,孩子也长大了。
「好。」他爹死了三年吗?彷佛还在眼前,音容犹在,风震恶心神恍惚了一下,鼻头微酸。
「我陪你。」
一只小手轻握住了风震恶的手,他心头一震,眼眶发热,那只手满是血污,他却满心感动的回握。
「嗯!」
两人的手偷偷交握,没人瞧见。
肢解完整头熊后,他们先把破损的熊皮硝制一番,晾晒在后院的架子上,而后再向村长借牛车,将切好放进萝筐的熊肉盖上几片芭蕉叶和稻草搬上车,一会儿用牛车载进县城卖给酒楼,而在进城前他们先将藏好的熊掌腌制了,在山洞里放上几天再下锅炖煮,若放在厨房风干,只怕没两天就被人偷走了。
村里爱串门子的妇人不在少数,顺手牵羊更是常有的事,温颜一旦不在家,便有街坊邻居来找周大娘聊天,周大娘一边要煮学生的午膳,一边顾着火,根本没法注意背后的人做了什么。
所以温颜从不把猎到的猎物放在家里,要么直接卖掉,要么藏在只有她和风震恶知道的山洞里,不便宜偷鸡摸狗的鼠辈。
只是她有个乐善好施的父亲,坚持拿出百来斤的熊肉给村人分享,他们只好留了一部分在村长家,届时由村长在祠堂前面架起一大锅烹煮,人人一碗熊肉不落空,村长和几位族老更是人手几斤熊肉,但厚着脸皮讨要几根熊骨回去泡酒,甚至觊觎熊心、熊胆、熊鞭之类的,温颜可不会答应,她也早早就把东西藏好,免得她爹又把好东西都拿去做人情,自家半分钱都没赚到,自己吃糠咽菜。
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风震恶跟温颜就要出发了,现在去县城里,约莫傍晚才会回来。
温醒怀送他们,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帮你报名了明年府城的院试,你书要看,别为旁的事荒废了功课,你娘就等着你为她争口气。」希望风太太能撑到应考后,不要再耽误孩子了,白白折了好苗子。
风震恶怔了怔,随后双目低垂,「谢谢夫子,一会儿学生将报名费给你……」
「哎!这话我不爱听,你也别提,女婿是半子,我给自己的孩子花银子不是自然的?你还跟我算得一清二楚吗?」温醒怀佯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