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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页

 

  “你要相信我,假以时日,这次我一定会再追上你。丽儿,等我。”

  “我们……再舞一曲。”

  她还清楚记得他坚定的一字一句;离开内宫之时,他信誓旦旦终会再聚,却在她还没进京之前,就身不由己地背弃了那道誓言。

  刚进入王上领内直辖中十州边界,她便从在围着皇榜骚动的路边人群中听闻“王上驾崩”四字。

  如遭雷击,她脑中一片空白,惊得瞬间瘫软了身子,就这样跌坐在路旁,胸臆间像是少了一大块东西,空空荡荡的,心跳不复存。

  为何……她会决定离开他呢?

  “阿藤,阿藤……相公!”怎会事到如今才发觉自己铸下大错。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竟狠心地离开他;明知他不喜宫廷诸事,却得被困死宫中,而她居然没能支持着他……

  “对不住,是我、是我没有等你……对不住……阿藤……”

  她早已泪流满面,四肢百骸疼得发颤,娇躯冰寒得像有无数冬雪掠刮,极冷,极痛。

  背弃誓言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她!

  第一次,她为他放弃了孩子,所以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想要为他保住这个孩子,可是这样一来,却非得离他而去……是她没能完成与他相守的誓言。

  “呜呜呜……对不住……阿藤……我错了,我后悔了……”

  她再也没有往前的力气,任凭街上多少人来来去去,她却只觉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大齐新帝伏怀风在敉平动乱而登基的第四年,即因国事繁重而日趋病重,驾崩之后,举国哀悼,万千百姓自愿为年轻早逝的王上服孝百日;送魂归天时,自皇宫至皇陵一路民众皆缟素跪地痛哭不已。

  祭仪结束之后的一个月,岑先丽来到了京郊的小镇。她平日以教琴、修琴维生,在这里落脚一阵子,倒也不成问题。

  她背着琴,牵着身侧小小的一双手。“走吧,待风,咱们去替你爹上个香。”

  “娘……镇上没有坟。”待风皱了皱小鼻子,将小小的脸往上仰起的表情,充满傲气。

  “远远的那座小山便是了。”

  “那是皇陵吧?”才三岁,可伏待风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个小大人模样。娘亲太过娇柔天真,所以,他一直有要保护娘亲的自觉。

  “当初……他身边有太多人不愿意我为他留下骨血,是我自私,为了保护你而舍弃了你爹……走吧,咱们去让你爹好好看看你。”

  “我爹……是死去的王上?”讲话十足不知天高地厚,个性与他娘亲不大像。

  伏待风歪着头。记得自他有印象以来,有时会有个像花妖一样美、一样来去无踪的叔叔会出现在他身边跟他玩,最近还带了个美丽的花仙过来一起玩。记得叔叔和婶婶好像不是这么跟他说的呀!

  他们说爹爹他……

  “待风,小声些。”从进了中十州后,她始终觉得身边有人在窥看着她,希望只是她多心才好。

  岑先丽拉着孩子往前慢慢走,经过了路旁的一处大户人家,敞开的大门外站着规规矩矩的家丁门房;才要通过,却因听到了一缕极细微却教她十分怀念的琴音而陡然停下脚步,甚至因过于震惊而教她打从心底颤栗起来。

  “是藤花曲……”

  现在奏琴的那名琴师……便是让她与阿藤结缘的琴师,这么多年以来,其实她一直一直很想听完那首曲子的。

  伸手摸向胸怀间那刻不离身的琴谱,即使墨迹早已糊成一片,可每当她闭上眼睛时,每一个手势每一个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娘,这曲子不是您最喜欢的藤花曲吗?”

  “咦!夫人也是琴师吗?”门房似乎听到了这对母子间的对话,满脸堆笑地迎向前来。“这首曲子是我家主子初次谱曲,他从来得意得很,极欢迎知音进屋里切磋技艺呢。主子好客,夫人大可以放心请进。”

  像是怕她介意,门房强调了一句:“大门随时敞开着,夫人从街边便可以看到大堂里头,光明正大,不用担心有损名声的。”

  岑先丽怔愣了会儿,随即回神,苦涩轻笑地婉辞了来人的邀请。

  伏待风扯扯娘亲衣袖。“娘,您不是最喜欢这首曲子吗?一直想知道那琴曲的末尾不是?怎么现在却不听了?”

  她低垂下头,眼角微微泛红,喉间微哽,才几句话却数度说不出口。

  “记得,我曾经承诺过你爹……若是你爹不在场,我不会与那琴师见面论曲的。我没法……再与他合舞一曲,我对他,什么承诺都没办到,如今我唯一能对你爹遵守的承诺只剩这一个了,所以,我宁愿……这一生永远不知道那最后的琴立日。”

  “什么跟什么……”伏待风努努嘴,对于娘亲莫名其妙的顽固极为不解。不过他却知道娘亲此时难过极了,得想法子让她开心。

  “没关系,娘,你不听,便由我来听也一样。只要听一次,我默出来弹给娘听。”伏待风扬起灿烂笑容,往前直奔,跑进那琴师府中,拦也拦不住。

  厅里,藤花曲乍停。

  “待风!”

  最后,她在外头拚命向那门房低头道歉:“真是对不住,我家孩子过于顽劣,还请帮我找回他,我、我带着孩子立即离开,还请贵府主子别动怒。”

  “哪儿话,夫人请进。听说夫人喜爱这首曲子,我家公子有请夫人一叙。您瞧,小公子在里头吃点心吃得挺开心的。”

  岑先丽羞得抬不起头。“请代我谢过贵府主人大度,我、我接了孩子立刻就走。”

  “我家公子极有诚意与夫人会面。还请夫人别再推辞。”

  门房一摆手,仅只略略沉了声,那话语却顿时添了十足不容人推辞的威严,好似不仅仅是个寻常人家的门房。

  “不、不可以。您不明白的,我已经对他失约太多,不可以连最后这点都做不到。”

  “……抱月怀风,酌酒清歌,人生想望,不过如此。”恬淡带笑的醇音彷佛耳语般地低喃着,却轻易穿透大堂,传进从来听力极佳的岑先丽耳中。

  低垂的脑袋僵直当场,双眸瞬间溢满了难以置信的星光。

  “小傻瓜,你对这首曲子……对藤花曲,已经半分都不留恋了吗?”

  她的脚步宛若着了魔似,让那道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听见的熟稔声音给勾进了大堂里。

  一身苍衣的俊挺琴师坐在厅堂中央,有一拨没一拨地轻抚着琴案上的乌桐琴,朝她扬了扬笑,若不是语带轻颤,恐怕还不易察觉他花了多大力气保持平静与她对视。

  “我知道你一定会赶回来,不管身在多远,你一定会赶回来,如果你听闻了王上驾崩的消息。所以,我来迎接你了。”

  “阿藤,你、你不觉得这么做太过狠心吗!”她按着唇瓣,美眸圆睁,紧紧瞪着来人,不住发抖,恍如在作梦般,一时既欢喜又恼极心痛。如果还在梦中,她宁愿就此不醒。

  苍衣琴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旁正吃着点心的小童,对他附耳吩附了几句,又一扬手召人来将拍着手、乐不可支的孩子带到庭院里玩耍。

  这才再次走向脸上早已满是泪珠的岑先丽,温暖如昔的指掌缓缓滑过她脸庞,替她一点一点抹去止不住的泪水。

  “对不住,我来不及派人到你身边。当时若不趁着六哥带兵出征那空档赶着办,我怕那时无法成事。如此一来,总算绝了六哥的心思。往后,便能实现你我的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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