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她急了,恨不得敲醒他那颗顽固的脑袋。
「不要再说了!你们马上离开,再也别回京师,也别回武昌,找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栖身。」
他又离她远了些,推开窗门,让冷冽的空气麻痹他的感觉。他早料到会有鸟尽弓藏的一天,因此先前安排她搭救朱棣,实足一举三得,主要是想为她多设一层保障,让朱棣无法伤害她。其它什么应付赐婚、协助御敌的都是其次。
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吗……凤翎试着唤了唤他,由背后紧抱他,在他身后泣诉,但他仍是不为所动,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终于,她哭累了,心碎了,带着一身的疲惫与苦痛踏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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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更次过去了……
萧府一片寂静,府里的人已全数撤出,唯独萧子暮,冷冷清清地待在府内。
门,突然悄悄地被推开,独坐于房中的萧子暮机警地回头,见到来人,马上厉声问道:「妳又回来做什么?」
「我……」凤翎呆呆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红红肿肿,显是哭了很久。「我忘了东西,可以回来拿吗?」
明知是借口,萧子暮却无法反驳。「拿了就快走!」
她慢慢地走到柜子旁,移动之间,眼光却从来没离开他身上。轻叹口气,她从柜内拿出一面玉牌,幽幽地道:
「这面玉牌,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当初会送给你,就代表着我的心意……可惜你从来不知道。」
萧子暮没有反应,但凤翎却感到他微颤了一下,这种强自压抑的无动于衷,又逼得她哽咽。
「你每次都拿着这面玉牌把玩,我总是想象你正把我捧在手掌心上呵护,现在我要走了,能不能把玉牌还给我,让我能骗自己你还在我身边?」
他依旧没有回答,甚至连眼光也没有对上她,直保持着正坐的姿势。他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因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挽留她。
凤翎取了玉牌,留恋地凝视他许久,在双方僵持的凝肃氛围下,她又悄悄退出房门,留下一室静默。
她真的……走了吗?
又一个更次过去,就要鸡鸣破晓了。
「咿呀——」门再度被推开。
「妳又忘了什么?」萧子暮闭上眼睛,简直要在她的傻劲不屈服。
「我,我……我忘了跟你说……」她吸了吸鼻子,把所有想哭的感觉吞回去。「我想向你要一本你的手稿……你还没有教会我写所有的字,可是我只想跟你学,所以以后你没法子教我,我至少还能照着你的手稿描……」
「不要再说了!」他突然用力地捶了桌子一下,铁青着脸走到她身旁,不能克制地抓着她的双臂。「翎儿!不要逼我!不要逼我留住妳!」
凤翎被他吓住了,强忍已久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萧子暮再看下下去,痛楚地抱紧她,一滴一滴吻去她的泪珠,未了,强硬地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难分难舍,像是这辈子两人最后一次的亲热。萧子暮不再自制,狂野的掠夺,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正以生命为代价吻着他的女人。
一声幽叹,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凤翎不自觉抚着被他吻痛的双唇;泪眼闪烁着晶光,亮得他不敢逼视,无法承接。
「妳走吧!」他拉着她走到门边,将她轻推出门外。「永远不要再回来!」他喑哑着声音,深刻地望了她最后一眼,门渐渐合上。
今后,这只红色的蝴蝶,将永远飞出他的世界。
第十章
仅一个日升月落,萧府变为一座空屋。以往清早总会有人出府采买,或者到侧门接应送柴火、蔬果鲜鱼的,偶尔,门内还会传出操练的叫喝声,如今却死气沉沉,不复往日。
为了预防这一天的到来,萧子暮早做好准备,府里的长工都安排好了后路;凤翎等原是山寨的人,自有一套保命的方法,只要不落单,他反而不担心;而平时与他素有交往的人,他也尽可能做到划清界限,勿使其遭受连坐之累。
望着落日缓缓降下山的那一头,府内仅他一人坐在大厅,像在等候什么。已不知多久没有进食进水,但他的精神却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来得敏锐,脑子里思绪起伏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大事,而是一抹美丽的红影。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他自己也不确定。打从第一眼入寨寻人见到她,只觉是个美丽开朗的少女,本以为这一生不会与她近一步接触,谁知阴错阳差之下,她不得不成为他的妻子。
这或许是这一连串错误的起头,愈与她接触,便不由得受她直率的爱慕及毫无心机的个性所吸引。可能早在南山坞时,他早已情根深种;也可能到她寻至京师,他方知思念日浓。在这场情爱的角力上,他完全无法招架,终究还是不顾危险,顺应自己的心意留下她。
但即便他苦苦压抑,对她的爱意却不断累积,就像筑堤防洪,堤筑得愈高,水淹得愈深,到她受伤的那一日,终于水淹破堤,一瞬间席卷了他的知觉,令他忘却了自己身在敌营的处境,只想与她厮守。
然而,朱棣安排他与李挺的会面,恍如当头棒喝敲醒了他。朱梂对他顾忌太多,终会下以杀手,就如同朱棣初登帝位,便大肆杀戮建文旧臣。而他与建文下落息息相关,又知张玉云去向,等于把握了张士诚的秘宝,这些对朱棣的帝位都是极大的威胁,他岂有身免之机?
所以,凤翎必须走,不管当初他的目的是万民之福,或为的是对张玉云、建文的同情与愧疚,只有凤翎好好的活下去,他才会觉得自己不枉走这一遭。
风渐渐变强,月儿不知不觉已高挂天上,萧子暮由冥思中惊醒,突觉外头四周蹄声、脚步声大起,密密的围住整座府邸。他知道,最后的一刻终于来临。
透过窗纸,背着月光,他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来到门前,像夜晚的恶魔,不必伸手,便将四周的空气给凝结住。
「很遗憾我们必须走到这一步。」朱棣推门入内,缓步走到他身前,面色沉重。「萧府仅余你一人,可见你早料到会有今夜,为什么不逃走?」
「天下莫非王土,逃又能逃多久?且臣永不忘皇上教训,臣必须顾着『她』。」因为他不谙武艺,因此朱棣敢一个人进来,趁着这个时机,萧子暮做了最后一次进言:「皇上可知,当年老皇帝驾崩前,嘱咐我的是什么事?」
「愿闻其详。」
「老皇帝早有先见之明,建文即位,众人不服,必产生夺位之争,因此他希望我辅佐建文帝,稳固帝位。」
「这是加官晋爵的好机会,你为何不答应?」朱棣开始对他产生好奇。
「因我知道无论是谁辅佐建文,夺位政争都不会改变。」他不再以「臣」自称,从此刻起与朱棣划清界线。「我希望的是天下太平,长治久安,若我辅佐建文,徒然拉长战事的时间,且倘若皇上的靖难军事不成,仍旧会有其它诸王起事,故我宁可退出这一场政变,以不为而为之。」
「你又怎么以为朕会比建文合适当皇帝?」否则依萧子暮的个性,若取建文而代之人反不及建文,绝对拼死也要帮朱允炆保住帝位。
「这不是我的以为,是老皇帝的以为。」萧子暮长叹口气。「当年太子朱标病死,老皇帝为继位人选伤透脑筋,原本第一个想到的人选是你,但碍于二皇子、三皇子仍在,不得不立嫡孙朱允炆。我虽是数年后才与老皇帝相识,但他却毫无隐瞒的告诉我。老皇帝对子暮的赏识,我由衷感谢,因此无法奉行老皇帝的旨意,对他及建文,我心中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