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熄了。」林隽出声。
「呃?」江涓涓茫然地转头看著林隽,不甚了解他刚刚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自椅子上站起身,使得她必须仰头看著他。他走近她,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离座位。「手术已经结束。」
他们一同走向原本紧闭的门前。
※※※
林隽的房间很大,一端有张书桌,另一端有张沙发和几张扶手椅围在矮桌旁。到处都有茂盛的常青盆栽像瀑布一般自盆缘倾泄而下,让照在低处桌子上的灯光变得有些黯淡。
沿著一扇面朝阳台的落地窗,有淡粉色、灰色、蓝色交织成箭尾形花样的帘幕,长度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地上铺著浅色的大片地砖,挂画的横杆上悬著几幅明亮欢快的抽象画,抵墙的书架里满是士兵一样笔直站好的书册。
他在房间附设的盥洗室梳洗之後,以水杯装些清水,给各个盆栽喂足水分,再摘去枯黄的叶片,当他将枯叶丢进垃圾桶後,决定到楼下为自己倒杯睡前饮料。
整个屋子静谧无声,很显然的,另一位住客不是已在住房内进入熟睡状态,便是外出未归。
他打开酒柜,三层夹板上没有一点空间,全塞满了杰克丹尼、起瓦士威士忌等烈酒。有一样东西引起他的注意力——在法国白兰地前有一瓶海地兰姆酒,酒龄有十五年,和纯苏格兰威士忌一样昂贵。
他取杯倒出一些浅尝的同时,将几支酒瓶略为移开察看瓶底有无压著纸钞,结果连个铜币也没发现。
「呵,看来这些酒还没被动过。」林隽笑著将酒瓶摆回原处,关上柜门。
他被自己的好奇心驱使著,由客厅走向厨房。将酒杯置於桃木餐桌上,他拎起面包篮里的面包袋,再转身去打开冰箱门,察看里面的食品有无短缺,并试图收集预期中的零钱,可惜他今晚一无所获。
今天星期几?是陈婶来整理屋子的日子吗?他猜想,或许是固定每隔几日来整理屋子的陈婶将零钱收到抽屉里了。他拉开一个放置零用金的抽屉,检视里头的零钱和钞票数量。唔……看不出来是多了还是少了。
莫名地,他突然在微亮的灯光中看到一双晶灿的眼睛,他虽明白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却又那么近在眼前般的清晰——那个古里古怪的女孩还在医院守著葛莉吧!
既然葛莉手术顺利,且已由恢复室转到一般病房,他便劝她先回家去睡一觉,明早再去探望葛莉,但她笑笑地拒绝了,态度有点执拗。他说他可以留下来陪她,但她也不肯,硬是将他赶出医院,说他在,葛莉便不能安心休息。他暗笑,她在,岂不更让葛莉忙著和她吵翻天?
他又想,她的脸真小,却又表情丰富。太丰富了——常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她的话不少,但又给他一种具有距离的感觉。要靠近她,似乎得跨过好长一段距离,可是他也有种预感,一旦成功接近,她的热力可能会烫得灼人……
其实,她寻求对象的条件不算怪,只是不适合他,也成功地遏阻了他的轻举妄动。
他叹了口气,感到一股落寞遗憾涌上心头。
※※※
「你放屁没?」
葛莉不是被安排住在单人病房,所以江涓涓离开去买早点再回来时,走过她身旁却没有认出她来,因为每张病床上的被子都一模一样,在床上的人只要安静地躺著,不仔细分辨就很难认出哪张是自己所熟悉的脸孔。
「江涓涓!」葛莉咬牙以嘶吼的低音对站在病床边的人说,「你就不能文雅一点吗? 那叫排气,不叫——」
「排气不就等於放屁?你都已经躺平了,还那么罗唆……」江涓涓嘟嘟囔囔的将纸袋里的早餐一一取出摆在床头小几上。「既然你还没『噗噗』,那我就先开动,免费让你观赏我优美的用餐景致。」她大发慈悲地改换用辞。
「你去别的地方,不要在这里吃。」葛莉有气无力的说。她连说话都不敢使劲,就怕牵动伤口会疼痛难当。
「你这是对救命恩人的说话态度吗?」江涓涓捧著一个盛装热汤的纸杯,边用塑胶汤匙喝汤,边瞪著一脸苍白的葛莉,「醒来到现在连声谢也没有,真不知道你幼稚园老师是怎么教你的?我猜,你小时候一定是全幼稚园最不乖的小朋友,常常被老师在围兜兜上面贴很多代表不乖的黑苹果贴纸。」
葛莉皱紧眉,嘴巴像金鱼一样张张阖阖,「……ㄒ……一……」她一个「谢」字的音怎么努力都发不齐全。
「这汤好好喝喔,」江涓涓满足的闭起眼,一脸陶醉模样,「我跑了好多地方才买到的呢!」
「哼!」葛莉没好气的低声冷哼,心中却偷偷感激江涓涓适时打断差点要她命的道谢仪式。
「知道这是什麽汤吗?好香、好浓的味道哟!」江涓涓睁开眼,笑得贼兮兮的看著葛莉。
「我不想知道。」其实葛莉已经知道了。
「蛤——蜊——浓——汤——」江涓涓嘿嘿的怪笑,但也懂得医院病房不可喧哗,所以音量压得很低。
「你不是说过要对葛莉好一点?」正义之声响起。
葛莉与江涓涓同时看向出声说话的人。
当林隽发现江涓涓又在欺负葛莉时,忍不住提醒江涓涓自己说过的话。他站得离床有点距离,不想太过靠近引起葛莉的紧张。
他走近之前瞄过一眼左右邻床,发现都是年纪有点大的女患者,心中猜想,这会不会是江涓涓替葛莉争取的「最佳床位」?
「我……」江涓涓嘟嘟嘴,耳根有点发热,「我对她……很好呀……」口吻很有心虚的调调。
他的突然出现影响到她情绪的波动,因为她想起她昨晚在他面前出现过的脆弱,她一向好强,不怎么习惯面对这种场面——尤其是在葛莉面前。她以为他只是个不会再见到的人,所以才一时冲动在他面前放纵自己的情绪。
葛莉瞪大眼,很难相信江涓涓竟会说过要对她好一点的话。
「葛莉,」林隽对她微扬手中的花束,「早日康复。」然後把花束交给江涓涓,自己并不靠近床侧。
江涓涓接过花束,先是低头看看花,再抬头看向葛莉,不发一辞。林隽主要是来探望葛莉,这让她松了口气,但不知怎么地,也让她提了口气。
「谢谢。」葛莉向林隽笑笑,带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葛莉的表情引起江涓涓的好奇,她转头看向林隽,等著听他会对葛莉说些什么话。
但林隽摆摆手,依循著不在医院里说「再见」的规矩,并不再出声,他看了江涓涓一眼——带点意味深长的,便离开了。
一阵沉默突兀地出现在葛莉与江涓涓之间。
葛莉半闭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江涓涓只好继续喝她手里的汤。左右两侧的布幕半掩半隔,将她们俩围在一个半隐密的小空间内。
「你跟他说了?」葛莉忽然低声的问,眼睛并没有看向江涓涓。
「只说一点点,」江涓涓将空纸杯收进袋中,抽出张纸巾擦擦嘴、再擦擦手。「因为本来是他要送你来医院的,可是我挡开他伸手去扶你,所以後来我不得不向他解释一点点——」
「我知道了。」葛莉淡淡地打断她的话。
「欸,他刚才站得满近的,我看你也没有很紧张的样子嘛,蛤蜊,你是不是……」江涓涓试探地问。心想,林隽这俊男的魅力果真是无远弗届啊!